徵宮的深秋，空氣裡滿是清寒。林卿獨自坐在窗邊，指尖無意識地、一遍遍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。那與往常並無不同，卻彷彿烙鐵般燙著的掌心。每一次輕，都讓心底那名為“恐懼”的弦繃得更。
怕。
怕那可能已經悄然孕育的生命，會為另一副更緻、更無法掙的枷鎖。怕自己會因為那脈的牽絆，一步步退讓，最終連心底最後一點對自由的念想都徹底湮滅，心甘願（或是麻木不仁）地被錮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，以“母親”的名義。
這種恐懼，甚至超過了被侵犯時的屈辱，那是對未來、對自我可能被徹底吞噬的、更深沉的絕。
於是，開始無聲地反抗。宮遠徵每日派人送來的、據說是心調變的補湯藥，被悄悄倒進了窗外的花叢。那褐的藥滲泥土，滋養了草木，卻未能進的。
然而，這點微不足道的自主，很快就被察覺了。宮遠徵甚至沒有親自來質問，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下去。次日，送至房中的，便不再是單純的藥，而是融了三餐飲食、難以剝離的各類藥膳。湯裡飄著參須枸杞，粥米中混著碾碎的山藥茯苓，連最普通的糕點，都著一淡淡的、無法忽略的藥草甘香。
林卿坐在桌邊，看著眼前這桌看似盛、實則著心計算的“關懷”，鼻尖縈繞著那揮之不去的藥味。拿起湯匙，又放下。最終，只是扯了扯角，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、自嘲般的弧度。
鬥不過的。早就該明白。在這宮門之中，在這對兄弟織就的、名為“保護”與“佔有”的天羅地網裡，微弱的掙扎，不過是徒勞。
日子在抑與藥膳的氣息中，一天天過。窗外的石榴樹葉落盡了，只剩下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。
一個月後的某個午後，宮遠徵再次踏了這間瀰漫著淡淡藥香的廂房。例行請脈。他的手指搭上的腕間，年的指尖溫熱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與冷靜。時間在沉默中流逝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把脈的時間都要長。
忽然，宮遠徵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抬起眼，目銳利地掃過林卿依舊沒什麼表的臉，眼底深飛快地掠過一極其複雜的芒——有預料之中的瞭然，有一閃而逝的愧疚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、近乎冷酷的“任務達”。
他收回手，站直，聲音平穩無波，甚至帶著一刻意營造的、公式化的溫和，清晰地宣佈：
“恭喜了。你懷孕了。脈象平穩，但還需仔細調養，往後務必安心靜臥，好生養胎。”
“懷孕了”。
這三個字，像三記重錘，狠狠砸在林卿的耳上，又順著，直直撞進的心臟，讓瞬間失去了所有知。周圍的一切——宮遠徵的聲音、窗外的風聲、甚至自己的存在——都迅速褪去、模糊，變得遙遠而不真實。只有那三個字，在空茫的腦海裡無限放大、迴盪，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冰冷的稜角，刮著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。
宮遠徽說完，似乎不想（或是不敢）再多看一眼，匆匆代了侍從幾句注意事項，便轉離開了。房門開了又合，帶進一陣微涼的風，卻吹不散室的死寂。
林卿依舊維持著手的姿勢，坐在那裡，一不。眼睛睜得很大，著虛空中的某一點，瞳孔卻渙散著，沒有焦點。過了很久，久到夕的餘暉將窗欞的影子拉長，斜斜地投在上，將那單薄的影切割明暗錯的碎片，才極其緩慢地、眨了眨眼。
然後，毫無預兆地，大顆大顆的淚珠，就從那雙空的眸子裡滾落下來。不是啜泣，沒有聲音，只是寂靜地、洶湧地流淌，順著蒼白的臉頰，過下頜，一滴一滴，砸在放在膝頭的手背上，滾燙，又迅速變得冰涼。
絕。鋪天蓋地的絕，如同最深的寒，將從頭到腳徹底淹沒。那不僅僅是對未來的恐懼真，更是一種對自己失控、對命運徹底被他人掌控的無力與悲愴。彷彿被走了所有的骨頭，只剩下一承載著無盡痛苦的軀殼。
宮尚角得到訊息趕來時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。
他心心念唸的人，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琉璃娃娃，僵坐在逐漸昏暗的線裡，臉上淚痕錯，眼神空得彷彿已經死去，唯有那無聲滾落的淚水，證明著某種殘酷的生機。
“卿卿……”宮尚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呼吸一窒。所有的狂喜、期待，在看到這幅模樣的瞬間，都被巨大的恐慌與心疼取代。他快步衝上前，半跪在面前，手忙腳地用指腹去拭臉上的淚，那淚水卻彷彿源源不斷，越越多，溼冷一片。
“卿卿，別哭，別怕……相信我，好嗎？”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抖，試圖用話語構建一個安定的幻象，“我會照顧好你，照顧好我們的孩子。我們是一家人了，卿卿，我一定會做到的！我發誓！”
可他的安蒼白無力。林卿的眼淚沒有止住，反而因為他指尖的溫度和話語中“一家人”、“孩子”的字眼，流得更兇了。那淚水裡蘊含的悲傷與絕，幾乎要將他溺斃。
宮尚角再也忍不住，出雙臂，將冰冷僵的擁懷中。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，卻無法驅散上的寒意。他把抱得很，彷彿想用自己的溫和力量，將從那片絕的冰海中打撈出來。
“卿卿……卿卿……”他一聲聲喚著的名字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與懇求。
或許是這到近乎窒息的擁抱帶來了些許真實的，林卿渙散的眼神終於微微了一下。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被強行喚醒，意識回籠的瞬間，巨大的疲憊和茫然如同水般湧上。靠在宮尚角懷裡，依舊僵，卻不再完全死寂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一聲細微的、帶著濃重鼻音和無限疲憊的哽咽，從他肩頭悶悶地傳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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