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
王琳接到醫院傳呼時,正蹲在檔口裡拆一件織錯了袖口的。呼機螢幕上“速回電 市一院急診科”幾個字讓手一抖,竹針差點進指。跌跌撞撞衝下樓,撲向公共電話亭。五分鐘後,白著臉回來,手指哆嗦著往包裡塞圍巾手套:“曉雅,我得去趟醫院......他家......跑長途的車在錦西那邊出事了,人剛送回來,要馬上手......”
曉雅心裡咯噔一下,扔下手裡正在核對的線軸:“嚴重不?要多錢?”
“壞了,手費加住院押金,先五百......”王琳聲音發飄,眼睛盯著水泥地,像要盯出個來,“我兜裡就七十幾塊,存摺在孃家媽那兒,現在取不出來......”突然蹲下去,額頭抵著膝蓋,肩膀一小團。
曉雅沒猶豫,從兜裡掏出個手絹包,展開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票。數出兩張一百元,幾乎是家裡能用的所有現金,又添上三十塊散錢,一把塞進王琳棉襖的側兜:“先拿著,不夠再想法子。”
王琳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彈起來,往外掏錢:“不行!你們也得過日子!佳妮還要學費......”
“拿著!”曉雅按住冰涼的手,力氣大得嚇人,“人命關天,扯這些幹啥!”扭頭朝隔壁攤位喊:“韓嫂子!幫我看下攤子!我送王琳去醫院!”
市一院走廊裡消毒水味混著腥氣。王琳男人躺在擔架床上,臉灰白,剪開,出的小腫得發亮。曉雅幫著跑手續,繳費視窗排長隊,前面有個老太太為差八塊錢藥費抹眼淚。王琳著繳費單的手一直在抖,曉雅把錢塞進圍兜口袋時,到手指,冰得像鐵。
“算我借你的。”王琳聲音啞得撕布一樣,“等報銷款下來就還......”
“先治傷再說。”曉雅瞥見手室門口亮起的紅燈,把王琳往長椅上按,“你在這守著,我回去趕工。樣品不能再耽誤了。”
回到工人村已是傍晚。曉雅沒回家,直接敲開韓家嫂子門。韓嫂子正給小孩餵飯,一聽原委,撂下碗就往外走:“吳嬸今天休,我去喊!提花機咱弄不明白,平針套口這些活還能搭把手!”
不到半小時,兩個人抱著線筐進曉雅家。屋子小,趙志剛把機挪到牆角,騰出炕沿當工作臺。韓嫂子從自家拎來個小煤爐子,捅開火,屋裡頓時暖了不。炭火紅照著三張疲憊的臉,吳嬸手指翻飛鎖著邊,嘆氣道:“琳子男人這一傷,家天塌了半拉。”
曉雅沒接話,眼睛盯在提花機針板上。得在兩天把樣品織出來,航空件寄走才能趕上船期。趙志剛蹲在機旁,耳朵在外殼上聽軸承運轉聲,突然皺眉:“有雜音,像滾珠碎了。”
他拆開軸承蓋,果然裡面一顆滾珠裂兩半,油汙黑乎乎糊了一手。備用軸承只剩最後一個,是前陣子託大個媳婦買的進口貨,要三十五塊。曉雅咬咬牙:“換!現在不換,織到一半更麻煩。”
趙志剛用煤油泡鏽死的舊軸承,尖鉗使勁時,虎口崩裂的口子滲出珠,滴進油盆裡洇開。他撕條破布一纏,繼續擰螺。暗紅的漬沾在金屬部件上,像蓋了個。
後半夜,韓嫂子和吳嬸撐不住先回去了。曉雅獨自作提花機,三種的線在指間穿梭。織到天矇矇亮時,突然停下——菱形花紋界,深灰線比樣布淺了半度。是燈太暗看岔了?還是這批染料不穩?扯出尺子量,整整二十釐米長的布面,均勻地偏了。
拆不拆?拆了重織,又得熬一整個通宵;不拆,繁華那邊肯定通不過。盯著那截布,想起王琳男人手室的紅燈,想起趙志剛滴進油盆的,想起三天後可能泡湯的訂單......最終抄起剪刀,咔嗒剪斷線頭。織針聲又響起來,和窗外早班車的喇叭聲混一團。
天快亮時,王琳抱著個鋁飯盒推門進來。眼腫得像桃,頭髮糟糟扎著,但聲音穩了些:“手做完了,骨頭接上了,得躺一陣子。”把飯盒往桌上一擱,熱氣頂開盒蓋,出金黃的小米粥,“熬多了,你們墊墊。”
曉雅正拆最後幾行錯線,手指被鋼針扎出好幾個點。沒抬頭,“嗯”了一聲。王琳站了一會兒,突然手拿走手裡的活:“吃完再弄,粥涼了傷胃。”
兩個人坐在炕沿上喝粥,誰也沒說話。蒸汽糊了窗戶,外面北風嚎得像野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