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月鏡花·其四
清晨時看見的那粒沙,到了傍晚,或許已經在百里之外。
勁風掠過荒漠,對映著黃金芒的沙粒揚起,在半空中搖曳、翻飛,圍繞著沙地中的旅人起舞。
站得再高些,得再遠一些,以更廣闊的視野去觀察這個世界,可以看見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,萬千條通的“帶”飄在沙漠上空,延向遠方的地平線。
“帶”以呼吸的節律閃爍著,忽明忽暗,宛似天河。青天白日下,這千萬條絢爛的“星河”,走過旅人的旁,親吻過們的面頰,然後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向,朝著天空與沙漠的界奔襲。
又一粒再微小不過的沙從地面揚起,離開了屬於自己的沙丘。那是一粒即使直衝旅人的面頰,也不會被發現的細小的沙。沙在風中旋轉,上升,沒有在旅人上花太多的時間,沙很快匯“星河”,和著其他的同胞們一起,流淌向未知的遠方。
幾次跌落,幾次飛揚,沙最終也順著“星河”的軌跡來到了沙漠的邊緣。“星河”的盡頭,是絕對無法逾越的高峰。遠遠的就可以看見高峰頂端聖潔的白。
那些白萬年如一日,似乎一直停留在原地,從未彈過。顛沛流離的沙不知覺抵達了“星河”的盡頭,沙遇到了堅不可摧的山石壁。
那是西方的蔥嶺,是南面的崑崙,是北面的白山。是們一手鑄就了這片沙漠,也是們死死困住了這片沙漠。
沙的前方沒有了道路,沿著石壁落,終於也停留在一山石的隙中。像山巔的白一樣停留下來。
以後還會像離開無數的沙丘那樣離開這個隙嗎?誰也說不清。未來會發生什麼,本就是難以預知的。即使是造主的造,終有一日也會違背造主的意願,走上自己的道路。
季節更替,冰雪消融。
彤雲上升,驟雨跌落。
是最偉大的衝鋒號。雪水和雨水的清流從高地向下俯衝,向著沙漠腹地發起進攻。超過一百道河流,們來自慕士塔格峰,來自古裡雅冰川,來自托木爾峰……們將要越整座沙漠,給每一個沙漠中的生靈帶去生命之源。
這注定是悲壯的征途。河流力向前,試圖衝破黃沙與白日的圍堵,百道河流乾涸,最後也只是在沙漠表面留下扭曲、可憐的褶皺。儘管如此,還有河流仍在抗爭,仍在前進。
葉爾羌河、阿克蘇河和和田河,們奔襲千里,越沙漠,匯聚一條永遠不會匯海洋的河流。
在沙漠的腹地,和田河與一道縱貫沙漠東西的山脈接壤。山脈南側是灰白的白雲岩,北則側是截然不同的紅褐砂岩。白雲岩一側的山腳下,有一個疲憊的影正向著和田河的河岸前行。
這條沙漠中唯一的山脈,做麻扎塔格山,這一點辛叡恩是知道的。沿著麻扎塔格山一直向東,就能找到一條由南至北深沙漠腹地的河流,這一點,辛叡恩也是知道的。在很小的時候,母親就和說過這片沙漠中的奇聞軼事。
與尋常的家庭不同,辛叡恩冠的是母親的姓。辛叡恩的母親年輕時,辛家還是南方的劍道名門。辛叡恩的父親,就是在那個時段贅辛家,改換了姓。
辛家位西南,而彼時的辛家家主——也就是辛叡恩的爺爺——為人正直豪爽,與西疆人狂放的格甚是契合。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,辛家有不來自西疆的門客。這些來自西疆的劍客,和辛叡恩的爺爺一起,打拼出了辛家曾經的輝煌。
辛叡恩母親的恩師,也是一位西疆人。西疆人不教導劍,還向講述西疆的故事。譬如英勇年塔里木,為了拯救綠洲獨自對抗黃沙怪的故事;又比如為了信仰獻,葬在麻扎塔格山腳下的姑娘瑪爾江汗的故事;還有沙漠中的哭聲,傳說那是來自一位尋找鑰匙的姑娘。這樣的故事還有許多。它們伴隨辛叡恩母親長,與勇毅之心也經此傳遞。
軒轅死掉以後,辛家理所應當地為眾矢之的。儘管辛家也為對抗軒轅傾盡全力,但人們還是將憎恨平等地轉移、發洩到每一個西疆人的上。辛家的門客悉數殞,辛叡恩的父親下落不明,而辛叡恩的爺爺在馬首山下自戕。自此,辛家一落千丈。
母親為保全腹中未足月的辛叡恩,毅然自廢武功。到最後,只有故事留了下來。
乾糧與水都快要斷絕了,辛叡恩最小限度地攝取能量和補充水分。沿著山東行,故事中埋葬瑪爾江汗的麻扎塔格山的盡頭,是一條寬廣的河流。飢與炎熱不斷消磨的意志,已經忘了自己究竟走了多久。
邊的沙丘一不變,偶爾會恍惚地想:自己是不是一直沒有離開過原地?
“早晨看見的沙丘,與夜晚看見的,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沙丘。”母親說給辛叡恩聽的故事裡,有這麼一段話。
“你憎恨他們嗎?母親。”辛叡恩問。
“我從前是一個兒。現在,是一個母親。”辛叡恩的母親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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