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傑關在房間裡生了兩天悶氣,飯都是大嫂端進去的。氣江德福“眼瞎”,氣大哥“勢利”,更心疼姐姐“懦弱”。但就像安泰說的,這個家的現實像冰冷的牆壁,撞上去只會自己疼。第三天,自己出來了,臉還有些蒼白,但眼神里多了點認命的東西。
看到安欣坐在窗邊補一件舊服,照在姐姐低垂的脖頸上,和又單薄。安傑心裡一酸,走過去,拿起另一件需要釘釦子的服,悶聲不響地坐下來幫忙。
安欣抬眼看了看,沒說話,只是把針線盒往那邊推了推。
姐妹倆沉默地做著針線活,空氣中只有細小的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。過了好一會兒,安傑才低聲說:“姐,你要是真不願意,我去跟大哥說……”
安欣手裡的針停了一下,輕輕搖頭:“沒什麼不願意的。江團長……人不壞。”
“可他跟你……”安傑想說“本不配”,話到邊又咽了回去,換了,“……能說到一塊去嗎?”
安欣抬起頭,向窗外,眼神有些空茫:“過日子,也不是說話。安穩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這話像是在說服安傑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想起歐懿,那個才華橫溢、眼神清亮的青年,他們倒是能說到一塊去,可他的恃才傲,口無遮攔,就像走在懸崖邊上,讓時時揪著心。相比之下,江德福的踏實,雖然缺乏趣,卻像一塊厚重的土地,讓人到莫名的安心——一種摻雜著無奈和認命的安心。
安傑看著姐姐平靜的側臉,知道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。嘆了口氣,不再說什麼。心裡卻暗暗做了一個決定:既然姐姐為了這個家犧牲,那自己,至不能再去那個可能會給家裡惹禍的歐懿了。雖然,心裡對歐懿那種清高的才子氣,是有些好奇和好的。
另一邊,江德福和安欣的“相”,在安泰的有意安排下,漸漸多了起來。有時是江德福來家裡坐坐,有時是安泰讓安欣去給江德福送點家裡做的吃食。
江德福的變化是明顯的。他來安家時,軍裝永遠筆,指甲也乾乾淨淨。他依舊不太會說什麼漂亮話,但會認真聽安欣講書裡的故事,雖然聽得雲裡霧裡,還是會努力點頭。他送的東西也不再只是吃的,有一次居然送來一盆小小的、開著白花的茉莉,說是聞著香,安欣看書時能放在旁邊。
安欣看著那盆茉莉,小小的花瓣散發著清幽的香氣。心裡有些。這個男人,在用他笨拙的方式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他或許不懂莎士比亞,但他知道花是香的,知道喜歡看書。
一次,江德福鼓起勇氣邀請安欣去看電影。電影院裡黑漆漆的,放映的是打仗的片子。江德福看得津津有味,偶爾還會小聲跟安欣解說哪個戰用得好。安欣對打仗不興趣,但能到江德福的興,那種屬於他世界的、純粹的興。電影散場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江德福趕下自己的外,撐在安欣頭頂,自己大半個子淋在雨裡。“快走,俺送你回去,別淋溼了冒。”他的作有些手腳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。
雨水順著他的短髮流到臉上,軍襯很快溼了,在結實的膛上。安欣被他半護著走在雨中,聞到他上混合著皂和雨水的氣息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,一種陌生的、被保護的覺悄然滋生。這覺,和與歐懿在一起時那種神上的共鳴完全不同,更原始,也更實在。
婚事的商議提上了日程。安泰和江德福部隊的領導通得很順利。江德福是戰鬥英雄,正苗紅,娶一個“資本家”出的兒,雖然方家庭關係複雜了點,但組織上考慮到安欣本人表現良好,且其父早已劃清界限,他們三兄妹還是害者一方,所以不構純粹的資本家,還是批准了。
江德福高興得像個孩子,把組織批准的報告看了又看。他拉著安泰,商量著要給安欣置辦點什麼。安泰說新社會提倡節儉,意思到了就行。江德福卻不同意:“那不行!安欣同志是文化人,該有的面不能。俺攢著津呢!”
他堅持要帶安欣去裁鋪做一新服。裁鋪裡,老師傅拿著尺給安欣量尺寸。江德福就站在旁邊,目不轉睛地看著,眼神里滿是自豪和歡喜。老師傅量到腰時,安欣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側。江德福立刻察覺了,憨憨地轉過頭去,假裝看牆上的布料樣子,耳朵尖卻有點紅。
安欣看著他那副樣子,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微暖。這個男人,獷的外表下,其實有著細膩的。
就在安欣和江德福的關係穩步推進時,關於歐懿的訊息,還是約約傳了過來。聽說他在一次知識分子座談會上,又“放炮”了,批評了一些現象,話說得很尖銳,得罪了人。訊息傳到安家,安泰的臉頓時沉下來,反覆叮囑安欣和安傑,以後在外面絕對不要提認識歐懿這個人。
安欣聽到訊息時,正在給那盆茉莉花澆水。的手抖了一下,水灑了出來。默默地乾,心裡為歐懿揪了一下。他那份才氣和傲氣,在這個時代,太容易為靶子了。相比之下,江德福的世界雖然簡單直接,卻安全得多。這種安全的代價,是必須徹底告別過去那個充滿書香和理想主義氣泡的世界。
看著窗明几淨的裁鋪,看著邊那個因為能給做一新服就滿臉幸福的男人,再想到歐懿可能面臨的疾風暴雨,一種複雜難言的緒湧上心頭。是悲哀?是慶幸?還是對命運無的無奈?分不清。只知道,路已經選好了,就得走下去。
而此時的歐懿,或許還在某個沙龍里,意氣風發地揮斥方遒,全然不知命運的影正在近,也更不會知道,那個曾與他心意相通的安靜子,已經即將披上嫁,走向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