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小燕子照常去慈寧宮請安。比平時起得更早,自己挑了一素淨的月白旗裝,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梳好髮髻,簪了一支簡簡單單的銀簪,沒有戴任何多餘的珠翠。鏡中人的面容有些蒼白,也了,但眉眼之間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,安靜而篤定,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千百遍的石頭,稜角磨平了,骨子依然。
走在甬道上,迎面遇上了令妃的轎輦。令妃掀開簾子看了一眼,目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,像是惋惜,又像是擔憂,細細地在臉上打量了一圈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,放下簾子,轎輦繼續往前走了。
到了慈寧宮門口,還沒進門,就聽見裡面傳來知畫輕糯的聲音,似乎是在給老佛爺講什麼笑話,逗得老佛爺笑聲朗朗。殿門半掩著,能看見知畫正跪在老佛爺膝前,乖巧地替老人家捶,作輕又殷勤,臉上一派天真爛漫的孺慕之。
小燕子站在門外,腳步頓了一下。想起甄嬛的話——“老佛爺會變本加厲,知畫會換別的招數。”看來新招數從今天一早就開始了。
“怕了?”甄嬛的聲音淡淡的。
“不怕。”小燕子輕輕吸了口氣,抬手整了整領,邁過門檻走了進去。
的影出現在殿門口的那一刻,殿的笑聲戛然而止。老佛爺的笑容淡了幾分,知畫抬頭看見是,手上的作微微一頓,然後很快恢復了溫婉的笑意,盈盈起朝福了一禮:“臣見過五福晉。”
姿態謙恭,笑容甜,禮數週全。若是不知的人看了,定會覺得這位陳姑娘溫可親,對誰都恭順有加。
可小燕子看得很清楚——行禮的時候,眼簾垂了下去,角的弧度雖然彎著,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,藏著一種極淡的、卻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。
那是戒備。
那是在昨天的鋒之後,一個聰明人意識到對手不簡單之後,才會有的戒備。
小燕子收回目,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,然後面向老佛爺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請安禮。屈膝的角度不深不淺,雙手疊的位置不高不低,每一個細節都準得無可挑剔。
“臣妾給老佛爺請安,老佛爺萬福金安。”聲音清朗平穩,不卑不。
老佛爺看了一眼,目在的服上停了片刻。月白,素淨得,沒有半分出格的地方。眼神沉靜,舉止從容,和昨日在殿上那個步步、言辭鋒利的小燕子判若兩人,卻又和最初那個莽撞無禮的野丫頭有著天壤之別。
像一塊頑石被磨出了玉質的澤,雖然還糙,但底子已經不一樣了。
老佛爺沉默了片刻,沒有像往常那樣一上來就挑刺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起來吧。”然後別開了目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那一眼裡,頭一次沒有了居高臨下的輕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。
小燕子垂下眼簾,安靜地退到一旁,在令妃後的末位坐下。從這個角度,能看見知畫轉回老佛爺邊時的側臉。那側臉依舊溫婉人,角掛著淺笑,但小燕子看見,知畫在轉的瞬間,用帕子掩住了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。
“看到了嗎?”甄嬛的聲音在腦中輕輕響起,“已經把你當對手了。昨天之前,在眼裡你不過是個不氣候的野丫頭,不值一提。但從今天開始,會認真對付你。這對你來說,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小燕子在心底反問。
“當然。輕敵的對手最容易得手,謹慎的對手才會出破綻。越是想贏你,就越容易著急;越著急,就越容易犯錯。”甄嬛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,“而你要做的,就是不要讓昨日的你,為可以利用的弱點。你昨日當眾質問永琪,雖然贏得了一局,但也暴了你的底線——你容不下側福晉。這個資訊,已經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”
小燕子沉默了一下:“你是說,接下來會針對這一點來做文章?”
“你說呢?”甄嬛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,“不過沒關係,你的弱點越明顯,你的反擊就越讓人意想不到。藏不住的地方,就把它變餌。”
小燕子沒有再說話。安靜地坐在角落裡,端起茶盞,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,目越過茶盞的邊緣,落在知畫那張溫婉人的側臉上。
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,在臉上投下幾道明暗錯的影。垂著眼簾,角含笑,看上去無害極了,像一株養在深閨裡的蘭花,、清雅、與世無爭。
但小燕子知道,這株蘭花的鬚,正在悄無聲息地向四面八方蔓延,試圖纏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。
景宮的未來、永琪的抉擇、小燕子的去留,都將在這場無聲的博弈中被一點一點地揭曉。
而已經準備好了。昨天的眼淚流乾了,今天的,不會再跪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