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轉，朝景宮走去。
風從甬道那頭灌過來，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，把的影子也吹得忽長忽短。走得很穩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緩，襬微微拂，連步履之間的節奏都是周嬤嬤教的標準步態。
只是走到拐角的時候，抬手飛快地在臉上了一下，然後放下手，繼續往前走。
後沒有追來的腳步聲。永琪站在月亮門下，看著的背影越走越遠、越走越小，最終消失在景宮硃紅的大門後面。他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塊，空的，風吹進去都帶著迴音。
可他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小燕子進了景宮，到了寢殿，反手關上門，好門閂，然後背靠著門板，慢慢地坐到地上。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臂彎裡，肩膀劇烈地抖了很久，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。
腦子裡，甄嬛的聲音響起來，是那種看遍了世間冷暖之後才會有的平靜：“疼嗎？”
“……疼。”小燕子悶悶地應了一聲，聲音被袖子的布料捂得發沉，我以前以為，最疼的事是他不喜歡我了。
今天才知道不是——最疼的是，他還喜歡你，但你發現，他的喜歡就只值那麼一點點。
它扛不住老佛爺的一句話，扛不住知畫的一滴淚，扛不住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東西。我說了，我全都說了，可他連追都沒有追過來。
“他追不追，已經不重要了。”甄嬛的聲音放得很輕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沒有回頭等他追。”
小燕子慢慢抬起頭，臉上沒有淚痕，眼睛卻紅得像兔子。靠在門板上，著房樑上描金的彩畫，那些繁複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的線裡顯得沉甸甸的，像是這座宮殿幾百年來在所有人上的重量。
“這還只是開始。”甄嬛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，但言辭之間多了一分難得的鄭重，“今日之事，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後宮。你要做好準備——老佛爺會變本加厲，知畫會換別的招數，就連令妃、紫薇，可能都會來勸你‘想開些’、‘別太倔’。會很辛苦，你要撐住。”
“撐不住怎麼辦？”小燕子喃喃地問。
甄嬛沉默了一瞬，然後說了一句讓小燕子記了很久的話。
“撐不住就想想大理。”說，“想那裡的天有多藍，風有多自由。想著有一天，你會站在蒼山上，回頭看今天這一切——到時候你會發現，今天你以為過不去的坎，不過是漫漫來路上一道小小的。你邁過去了，就沒有什麼能再攔住你。”
“大理。”小燕子輕輕地、鄭重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，像是在心底的某個角落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。那燈很微弱，在肆的夜風裡搖搖墜，但它畢竟是亮著的。
“甄嬛，”忽然開口，“你當年，是怎麼撐過來的？你了那麼多委屈，你是怎麼讓自己不垮掉的？”
回答的是一聲極淡極輕的嘆息，像是在吹開茶麵上的一片浮葉。
“本宮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堅強。”甄嬛的聲音難得地卸下了幾分慣常的冰冷，出一幾不可察的倦意，“本宮也曾日日以淚洗面，也曾跪在佛堂裡一遍遍地問他為什麼變了心，也曾在深夜驚醒，發現自己枕邊空空、心裡更空。
你不必自責，也不必強撐——該難過就難過，該哭就哭。
但有一條：眼淚流完之後，你得站起來。本宮見過太多倒下去就沒再起來的人，們不是被對手打敗的，是被自己的心打敗的。
小燕子怔怔地聽著，忽然覺得在腦中說話的那個聲音，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宮鬥冠軍、冷眼旁觀的太后。也是一個有有、有怨有悔、有哭有痛的人。只不過流的眼淚，紫城的磚裡都吸飽了，沒有一顆落在人前。
“所以你不要學本宮。”甄嬛的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冷淡，但那份冷淡底下著一層很薄很薄的溫，“本宮希你比本宮活得好。本宮困在這座城裡太久了，走不出去了。但你不一樣——你沒有被它同化，你心裡還有一片乾乾淨淨的地方，那裡有蒼山洱海，有自由自在的風。不要把那個地方弄丟了。”
小燕子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深深地、慢慢地吸了一口氣。
窗外風聲嗚咽，吹過景宮的屋簷，嗚嗚作響。遠約傳來宮人們細碎的說話聲和腳步聲，大概是晚膳的時刻到了，廚房那邊在張羅著擺膳。但沒有起去開門，也不覺得。
就這麼坐著，把那句“不要把那個地方弄丟了”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。
當天夜裡，永琪沒有來叩的門，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亮著一盞燈等他。景宮的正寢和書房，只隔了一道月亮門，兩個人都醒著，都在黑暗裡睜著眼睛，都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