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自己站在人群中央，面對前來尋他的玉無心，說出了那番話。字字句句，時隔多年，他竟一個字都沒有忘。
“青雲才是真正適合我的人。”
“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，我都在活在謊言裡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不要再破壞我們了。”
他看到玉無心在眾目睽睽之下，被這些話一句一句地釘在人群中央。沒有哭，沒有罵，沒有質問。只是站在那，安靜地把這左一刀右一刀挨完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轉。
離去。
背後是所有人的目，有同的，有鄙夷的，有幸災樂禍的。的脊背得很直，腳步沒有一踉蹌，甚至還偏頭避讓了一個端著茶水路過的蜀山弟子，免得人家撞到。走得太穩了，穩得像是在走一段再尋常不過的下山路。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，垂在側的雙手，指甲幾乎全嵌進了掌心。從指裡一滴一滴滲出來，被攥在掌心裡，沒有讓任何人看見。
走出一里地，才停下來。
面前是一棵枯樹。把額頭抵在糙的樹幹上，肩膀開始劇烈地抖，整個人慢慢坐到地上。沒有喊，沒有捶打，只是用雙臂環住自己，把臉埋進膝蓋，咬住自己手腕上那枚銀戒，咬得渾發抖。
那嗚嗚咽咽的哭聲，被死死在牙關後面，碎得不腔調。像一隻被丟棄的，在冬夜裡蜷在枯樹下，孤獨、絕、奄奄一息。
銅鏡前的丁，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跪在地上，雙膝砸虛空，捂住自己的臉，渾發抖。
“夠了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嚨最深出來的，嘶啞得不樣子，“夠了……”
可是銅鏡沒有放過他。
一道冰冷的聲音從霧中傳來，他聽不出那是誰在說話——是頭頂的青天，是腳下的九幽，還是他自己的心魔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——”
“為你擋過多劍，過多傷，撒過多謊，背過多本該你來背的罪。”
“為你背叛了的父親，背叛了的宗門，背叛了生長的土地。”
“是綠袍的兒。”
“本可以高高在上，萬人敬畏。可偏偏把自己的驕傲碾碎在塵埃裡，換來的就是你一句‘何來信字’。”
丁跪在虛空中，像一尊被敲碎了外殼的泥塑。淚從他的指裡溢位來，滾燙地滴在膝蓋下的白霧上。可是他說不出一個字。他能說什麼呢？銅鏡裡每一幅畫面都是真的。他做過的每一件事，說過的每一句話，都是真的。他連“我後悔了”都張不開口，因為後悔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銅鏡終於放出了最後一幅畫面。
那是多年以後。他被封印在赤魂石的結界裡，與綠袍同歸於盡後的某個瞬間，一縷殘魂未散，飄飄掠過凡間。
他看見了一個小小的院落。院中有兩棵玉蘭，花開正盛，香氣清冽。一個穿青的子坐在樹下，手裡握著一銀簪，正對邊一個小孩輕聲說著什麼。
那是玉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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