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怎麼這麼慢?”他笑著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暱的埋怨,“我都等了你一盞茶的工夫了。快來,今兒有你吃的糖醋排骨,我特意讓膳房多加了些醋。”
小燕子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沒有像從前那樣挨著他坐。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張圓桌,桌上擺了七八道菜,熱氣騰騰的,香味撲鼻。永琪親自替佈菜,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碗裡,又替把湯碗裡的蔥花挑出來——他知道不喜歡吃蔥花,這個小習慣他一直記著。
小燕子低頭看著碗裡的排骨,心裡又酸又。從前每次他替挑蔥花,都會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一口,然後兩個人鬧作一團,你餵我一口、我餵你一口,一頓飯能吃上大半個時辰。可現在坐在他對面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今天學規矩累不累?”永琪夾了一筷子青菜,隨口問道,“我聽說周嬤嬤那個人很嚴,當年連晴兒都被訓哭過好幾回。你要是實在不了,我去跟老佛爺說一聲,換一個溫和些的嬤嬤來教你。”
他說得很自然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小燕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如果真的只是一個被規矩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小媳婦,聽到夫君這樣微的話,大概會得掉眼淚吧?可現在腦子裡只回著甄嬛那句話:“他上說著心疼你,可他真正心疼的是他自己。”
“還好。”垂下眼簾,夾起碗裡的排骨咬了一小口,“周嬤嬤雖然嚴,但教的東西確實有用。我今天學會了請安禮的要領,以後去慈寧宮,老佛爺應該挑不出我的錯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永琪似乎鬆了口氣,笑著給又夾了一塊魚,“我就知道我家小燕子最聰明了,學什麼都快。對了,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——”
他的話音忽然頓了一下,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向了另一盤菜。
“去了一趟哪裡?”小燕子抬起頭,目平靜地落在他臉上。
“……去了兵部。”永琪低下頭了一口飯,含含糊糊地說,“最近西北那邊的軍務有些吃,皇阿瑪讓我多盯著些。沒什麼大事,就是些瑣碎的公文往來,你也不聽這些。”
小燕子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飯。
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把那句“去了兵部”和屜底層那封信一起翻來覆去地咀嚼。米飯在裡淡而無味,糖醋排骨的酸甜也嘗不出滋味,只有心裡那桿秤在一點一點地傾斜。
“怎麼了?”永琪放下筷子,敏銳地察覺到了的沉默,目裡浮起一不易察覺的張,“是不是今天真的被周嬤嬤累著了?你臉不太好,要不要讓太醫來給你瞧瞧?還是……老佛爺那邊又說了什麼?”
“沒有。”小燕子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剛好夠真誠,也剛好夠疏離,“就是有點累了。你也知道,我這人閒不住,可一整天被拘在一間屋子裡,來來回回就練那麼幾個作,骨頭都僵了。”
“那就早點歇著。”永琪鬆了口氣,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,“今晚我去書房再批幾份摺子,你好好睡一覺,明早我陪你去給老佛爺請安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小燕子點點頭。
晚膳在一種奇異的安靜中結束了。永琪說了好幾次“你今天話好”,小燕子都只是笑笑,說“累了,改天再陪你聊”。收拾好碗筷,吩咐下人打水洗漱,然後關上了寢殿的門。
這一次,沒有站在門後聽永琪的腳步聲有沒有遠去。
直接走到床邊,了鞋,把被子拉上來,閉上眼睛。
“甄嬛,”在心底說,“第一課,我學完了。”
“不,”甄嬛的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響起,“你才剛開始。”
窗外風聲又起,吹得窗欞咯吱作響。紫城的夜還是那樣深,那樣長,但小燕子知道,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那紮在心裡的刺,沒有拔出來。
就讓它留在那裡,不拔,也不躲。
因為甄嬛說,疼痛有時候是最好的老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