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的正殿裡檀香嫋嫋，氣氛卻肅殺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。
小燕子跪在殿中央的青磚地上，背脊得筆直。
今天穿了一靛藍的旗裝，領口的盤扣系得一不苟，髮髻梳得紋不，額前不留半碎髮。這裝扮是甄嬛一早替定下的——不要太素，素了顯得怯懦；不要太豔，豔了顯得輕浮。靛藍沉靜端莊，恰到好地住了場子。
就在方才，老佛爺用那種不容置喙的口吻，當眾宣佈了的決定。
“知畫這孩子，哀家從小看著長大，知書達理，溫婉賢淑。”老佛爺端坐在上首，手裡捻著一串碧璽佛珠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永琪如今也到了該納側福晉的年紀了，堂堂景宮只有一位正福晉，說出去也不像話。哀家瞧著，不如就讓知畫進門，也好幫襯著小燕子打理府中事務。這是哀家的意思，也是皇上的意思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神甚至沒有往小燕子那邊偏一下，彷彿這件事本就不需要徵求的意見，只是一個需要被告知結果的擺設。
知畫就站在老佛爺側，穿了一水紅的宮裝，低眉順眼，舉止溫雅。聽完老佛爺的話，盈盈福了一禮，聲音得像三月春風裡的柳絮：“臣全憑老佛爺做主。”說完，微微抬起頭，目越過眾人，落在永琪上，地抿了抿角，恰到好地紅了耳。
小燕子跪在地上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的指尖悄悄掐進掌心，那一排月牙形的印子還沒消，又添了新的。看著知畫那張溫婉可人的臉，心裡翻湧的不只是醋意和憤怒，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噁心——那副弱弱、乖巧溫順的模樣，像是在告訴所有人：看，我什麼都不爭，我只是聽長輩的話；我和那個莽撞鄙的民間丫頭不一樣，我是大家閨秀，我才是配得上五阿哥的人。
“別急。”甄嬛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，穩得像一塊磐石，“在示弱，你就讓示。示弱的人站的是下風，你不需要用憤怒來回應的表演，那恰恰中了的下懷。記住本宮教你的——冷靜，才是最大的力量。”
小燕子深吸一口氣，把湧到嚨口的怒火一點點了回去。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看向跪在側的永琪。
永琪垂著頭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，翕，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然後他偏過頭，對上了小燕子的目。
那一瞬間，小燕子從他眼裡看到了很多——愧疚，心疼，為難，還有一最不想看到的東西：逃避。
“小燕子，”永琪開了口，聲音得很低，低得只有能聽見，像是在哄一隻快要炸的貓，“你先別急，這只是老佛爺的提議，還沒定下來。但是……但是如果真的沒有辦法的話，你能不能——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，先答應下來？我保證，知畫進門之後——”
小燕子沒有等他說完。
偏過頭，不再看他。這個作很小，卻像一把刀，乾脆利落地切斷了他後面所有的話。
永琪愣住了。他張著，下半句話卡在嚨裡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他習慣的那個小燕子，聽到這種話應該紅著眼眶拽著他的袖子，小聲說“永琪你可不可以不要娶”，然後他就可以繼續哄、安，把他的為難和無奈都攤開來給看，最後讓心、讓妥協。
可沒有。
只是偏過了頭，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再給他。
“看來他是真的打算鬆口了。”甄嬛的聲音冷冷的，不帶任何，“你聽到了嗎？他說‘如果實在沒有辦法’，意思是他已經做好了放棄你的準備。他現在唯一在做的，就是讓你幫他找一個臺階下。小燕子，你還要替他找臺階嗎？”
“不找了。”小燕子在心底說，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到陌生，“這輩子都不找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甄嬛的語調裡有一種沉穩的讚許，“那就站起來。本宮教你一套話，你照著說——記住，語氣要恭敬，態度要堅定。不要哭，不要鬧，不要讓任何人覺得你是在撒潑。你要讓他們知道，你不是在爭寵，你是在守住你該有的面。在這深宮裡，面，有時候比恩寵更重要。”
小燕子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直了背脊。膝蓋還跪在冰涼的青磚上，但的姿勢已經從罰的跪變了進諫的跪，整個人像一柄被緩緩拔出鞘的劍，鋒芒不，卻氣勢漸生。
“老佛爺。”開了口，聲音清亮而沉穩，在大殿裡迴盪開來，“臣妾有幾句話，想單獨對五阿哥說。懇請老佛爺恩准。”
老佛爺皺了皺眉。顯然沒有料到，這個平日裡要麼哭哭啼啼要麼莽莽撞撞的孫媳婦，今天居然用這種不卑不的語氣跟說話。想發作，但小燕子的禮數挑不出病——請求夫君共商的規矩，在宮規裡是允許的，沒有理由拒絕。
“……準了。”老佛爺拂了拂手。
小燕子站起來，膝蓋傳來一陣痠痛，但沒有晃，穩穩地走到永琪面前。
永琪也站了起來，手足無措地看著。他想手去拉，手指了，最終還是沒有抬起來——因為他發現小燕子看他的目變了，不再是往常那種飽含依、帶著一撒意味的眼神，而是一種平靜的、審視的、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的目。
“五阿哥，”小燕子平靜地注視著他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卻字字分明，“你還記得我們在大婚之日，你親口對我說過的話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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