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跪在地上，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，但死死咬著牙關，強迫自己保持跪姿的端正。聽見周圍的聲音彷彿被放大了一般——自己重的呼吸，老佛爺捻佛珠的細碎聲響，以及知畫那邊，一聲極輕極輕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鼻息。
微微側目，用餘掃了一眼知畫。
知畫的臉變了。
這個陳家的千金，素來以溫大方、滴水不著稱，任誰見了都誇一聲“好教養”。可此刻，角那抹溫婉的笑意僵住了，像是上去的面被揭了一個角，出底下來不及掩飾的不甘和錯愕。大約從來沒有想過，那個在眼中不學無、莽撞鄙的民間丫頭，居然能用這樣一番話把老佛爺到牆角。
更讓意想不到的是，小燕子竟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，把永琪當年的誓言一字不差地搬出來，著他當眾表態。這本不是預想中的對手——設想的對手是一個只會哭鬧撒潑、自陣腳的瘋丫頭，而不是一個目沉靜、步步為營的人。
“想不到吧？”小燕子在心底冷冷地想，“你以為我會跟你爭風吃醋、跟你比溫賢惠？我不跟你比這些。我跟你比的，是誰站得住理。”
甄嬛的聲音適時地響起，帶著一難得的讚許：“你總算開始明白本宮的意思了。不過，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——老佛爺不會因為你這番話就改變心意，只會把矛頭轉向別，你把‘識大’這三個字吞回去。準備好接招。”
果然，短暫的沉默之後，老佛爺緩緩開口了。沒有直接回應小燕子的話，而是換了一個角度，換了一種語氣—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訓斥，而是一種帶著失的、語重心長的規勸。
“小燕子，哀家一直以為你是個好孩子。”老佛爺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，像是真的被傷了心，“可你今日這番話，讓哀家很是難過。什麼‘失信於君父’？什麼‘傷及皇家面’？哀家不過是想讓永琪多個知書達理的側福晉幫襯著，怎麼就了不講信義的人了？再說了，皇家子嗣開枝散葉、廣納賢良，本就是歷朝歷代的規矩。為正妻，大度持家、容納妾室，是你的本分，你在乎的卻只有你那一點私心，這就是你的‘賢惠’？”
這番話乍聽溫和，實則是陷阱。先把自己擺在被傷害的位置上，用失的語氣讓小燕子產生愧疚；然後又搬出“祖宗規矩”、“正妻本分”這兩座大山，把小燕子的拒絕定義為私心、善妒、不夠賢惠。若是換作從前的小燕子，恐怕早就被這番話繞得啞口無言，哭著認錯了。
但小燕子此刻只覺得一陣徹骨髓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。終於看懂了——這深宮裡的人，從不跟你正面辯論，而是用一條又一條看不見的繩索，把你捆得死死的，還要你自己承認那是你的本分。
“別慌。”甄嬛的聲音穩穩地傳來，“用的是‘規矩’來你，那你就用‘義’來回。這深宮裡的人都很會講規矩，但真正能打人的，從來不是冷冰冰的規矩。你順著的話說，先認錯，再談——讓一拳落空。”
小燕子定了定神，又磕了一個頭，聲音比方才更加，卻更加堅定：“老佛爺教訓得極是，臣妾的確不夠賢惠，也不敢自稱大度。臣妾不過是民間來的一個小子，沒有讀過多聖賢書，也不懂什麼大道理。臣妾只知道——結髮為夫妻，恩兩不移。”
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目恭順而坦地向老佛爺：“臣妾不敢阻攔景宮添人，臣妾只是……只是捨不得。老佛爺也是人，也經歷過年輕時候的心意。臣妾斗膽問老佛爺一句——若是一個人連結髮時的承諾都守不住，那他對旁人說的其他話，又有幾分可信？”
這一擊，又準又穩。
直接問到了老佛爺頭上，卻偏偏恭恭敬敬，用的是請教的口吻，讓人挑不出一失禮。更關鍵的是，巧妙地把話題從“規矩”轉移到了“信任”上——一個連結髮妻子都能背棄的人，他的承諾還值幾個錢？你老佛爺不是最看重皇家的信義嗎？那你來評評這個理。
甄嬛在腦中淡淡道：“這一招‘以彼之矛，攻彼之盾’。不是最講規矩嗎？那你就用規矩裡最樸素的那一條來問。沒法回答你，因為這問題的答案自己心裡清楚——但絕不會說出口。”
老佛爺的佛珠停了一瞬，臉上素來威嚴冷的表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。當然不會被這幾句話說服，但也無法當眾反駁——因為小燕子的每一句話都站在“信義”和“真”上，若是反駁，反倒顯得無無義、不近人。
知畫站在一旁，手裡絞著帕子的指節已經泛了白。用一種全新的眼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小燕子，目裡的輕視褪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、帶著幾分忌憚的審視。開始意識到，眼前這個人，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拿的柿子了。
而永琪，從方才到現在一言不發。
他站在原地，臉上的表像是被人剝了一層皮，出底下的惶然和愧疚。他看著小燕子跪在地上、背脊卻得筆直的影，忽然覺得這個人陌生極了。他認識的的小燕子，是會撲進他懷裡哭、會拽著他的袖子撒、會氣鼓鼓地瞪著眼睛說“你欺負我”的小姑娘。可眼前這個人，沒有哭，沒有鬧，沒有撒潑，只是用平靜的聲音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地還給了他。
是什麼時候變這樣的？
是他讓變這樣的嗎？
永琪忽然覺得口悶得發慌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，越收越。他想開口說些什麼，可嚨乾得像堵了一團棉花，一個字也不出來。
老佛爺沉默了很久，手中的碧璽佛珠重新開始轉，一顆一顆，不不慢。的目在小燕子上停留了許久，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一直看不上眼的孫媳婦。
“……罷了。”老佛爺終於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疲憊，“賜婚的事，暫且按下。日後再議。”
日後再議。
這四個字的意思很明確——沒有放棄，只是暫時退了一步。這顆釘子遲早還是要打下去，只是不在今天，不在這個場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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