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畫落水的那一刻,小燕子正站在迴廊的拐角,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龍井。眼睜睜看著知畫從石橋上翻下去,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在日下亮晶晶的,像碎了一地的琉璃。
那一幕在的視線裡被放得很慢很慢——知畫的翻過石欄,襬在半空中展開像一朵被風撕開的芍藥,然後砸進水面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橋邊的青石板。
沒有推。
甚至沒有到的角。只是站在迴廊底下,隔著三步遠的距離,看著知畫忽然腳下一、子一歪、翻過了石欄。知畫的丫鬟翠兒在橋下尖起來,那一聲尖像一把剪刀,把景宮午後的寧靜裁了碎片。
可所有人都看見了站在橋上,站在知畫的後。
人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。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把知畫從水裡撈上來,渾溼,髮髻散,臉白得像一張宣紙,發紫,渾篩糠似的抖,一隻手死死捂著肚子,另一隻手攥著永琪的袖子不肯鬆開。那攥法極有講究——不是普通的害怕,而是指甲深深掐進料裡,整個人小小一團,把臉埋進永琪的口,肩膀一一地發抖,哭得快要斷氣,卻一個字也不說。
不說,比說了更厲害。因為沉默是最好的留白,留白會讓人自己去填充答案。
永琪抱著知畫,臉鐵青,額上青筋都浮了出來。
他抬起頭,穿過圍觀的人群,用一種小燕子從未見過的眼神直直地看向。
那眼神里有震驚,有憤怒,有難以置信,還有一被背叛般的失。
他什麼都沒問。
他沒有問“你推了沒有”,沒有問“到底怎麼回事”,沒有問“你是不是不小心”。
他只是看著,那雙曾經在漱芳齋的院子裡笑著追跑的眼睛,此刻冷得像兩塊結了冰的石頭。
“我知道你心裡有氣。”永琪的聲音發著抖,分不清是氣得還是怕得,可你有什麼衝我來!
肚子裡有孩子!那是我的孩子!你怎麼能——你怎麼下得去手?”
小燕子站在橋上,風吹起藕荷的角,整個人紋不。沒有辯解,沒有像從前那樣紅著眼眶拽著他的袖子說“我沒有推你相信我”。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空空的、乾乾淨淨的、連知畫一片角都沒有到的手。然後抬起頭,用一種極平靜的聲音說:“我沒有推。”
“翠兒親眼看見的!”永琪幾乎是吼出來的,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,“說就你和知畫在橋上!不是你是誰?難道是知畫自己跳下去的?”
翠兒跪在橋下,把頭磕得咚咚響,一把鼻涕一把淚:“五阿哥明鑑!是奴婢親眼看見福晉手推了側福晉——側福晉還懷著子,那是您的骨啊!福晉再不喜歡側福晉,也不能對孩子下手——”的聲音淒厲又真切,眼淚糊了一臉,尋常人看了都要容。
小燕子偏頭看了翠兒一眼,目冷淡而瞭然。
這個宮,從前是在慈寧宮當差的,老佛爺賞給知畫的人。記得很清楚。看著翠兒哭得聲淚俱下的模樣,忽然在心底輕輕笑了一聲。笑這些人太會演戲,笑自己從前太不會看戲。
“我沒有推。”又說了一遍,語氣和第一遍一模一樣,沒有提高半分音調,沒有多一分急切的辯解,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,“你不信,可以查。”
永琪的膛劇烈起伏著,翕了半天,沒有說“我信你”,也沒有說“好,我查”。他只是沉默了——那種沉默比斥責更傷人,因為他用了沉默來回避選擇。他不願意當面說“我不信你”,可他更不願意為了去懷疑知畫。所以他選擇沉默,選擇讓時間來把這件事拖過去、拖淡、拖到所有人都不再追究。
小燕子看著他的沉默,心口有個地方,最後一餘溫,像風中殘燭的火星,噗地滅了。
太醫來得很快,診過脈之後說了胎氣,需要臥床靜養,萬幸胎兒無礙。永琪守在知畫床前握著的手聲安,聲音溫得像三月的春風,把滿屋子下人都得紅了眼眶。東廂房裡燭火通明,熬藥的、燒水的、送被褥的,人人忙得團團轉,人人都對這位驚的側福晉噓寒問暖,彷彿是全天下最無辜最可憐的人。
而小燕子站在橋邊,沒有人來問冷不冷,沒有人來問怕不怕,沒有人來問站在風口裡看著自己的夫君抱著別的人離去是什麼滋味。下人們遠遠地繞著走,偶爾有膽大的瞄一眼,目裡帶著異樣的閃爍,像是已經給定了罪,只是礙著正福晉的份不敢當面宣判。
明月急得快要哭出來,拽著小燕子的袖子低了聲音說:“福晉,您得去說清楚啊!不能就這麼認了!您跟五阿哥說,您當時離側福晉還有三步遠,您手上還端著茶盞——”
“他信嗎?”小燕子打斷,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明天的天氣。
明月張了張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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