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普森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他沒有，任由它們流。他是手，手的眼睛不能有淚，因為淚水會模糊視線，會影響瞄準。但比賽已經結束了，賽季已經結束了，他不需要再瞄準了。他可以流淚了。
他想起2015年奪冠的那個夜晚，他在更室裡抱著獎盃，笑得像個傻子。那時候他以為奪冠很容易，以為只要投進那些三分，冠軍就會自己送上門來。他錯了。奪冠很難，非常難。難到你投進了七個三分、單節拿了23分，還是贏不了。難到你拼盡全力、燃燒自己、把最好的自己獻給這場比賽，還是不夠。
湯普森手去拿巾，手指到巾的瞬間，他看到了自己的手——在抖。不是因為冷，不是因為累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，是在告訴他：你已經掏空了自己，什麼都沒有了。他把巾蓋在臉上，巾很快被眼淚浸溼了，溫熱地在皮上，像一隻安的手。他在巾下面閉上了眼睛，肩膀開始抖，不是哭泣的抖，是那種呼吸不暢的痙攣，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。
格林終於抬起了頭。他看到湯普森用巾蓋著臉，肩膀在抖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。他從來不知道湯普森會哭——那個在球場上永遠面無表、投進三分也不慶祝的湯普森，那個在更室裡永遠沉默寡言、聽著音樂不說話的湯普森，那個被球迷做“佛祖”的湯普森。原來佛也會哭。
格林站起來，走到湯普森面前，站住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不是不會說話的人——他在球場上噴垃圾話，在更室裡激勵隊友，在新聞釋出會上懟記者。但此刻，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話。因為任何話都是廢話。任何“明年再來”都是謊言，任何“我們已經很棒了”都是自我安，任何“這不是你的錯”都是侮辱。所以他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把手放在湯普森的肩膀上，用力按了按。
湯普森沒有，也沒有拿掉臉上的巾。他只是讓那隻手留在自己的肩膀上，那掌心的溫度——燙的，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。格林的掌心永遠是燙的，因為他的手永遠在握拳、在擊掌、在拍地板、在做那些充滿力量的事。此刻，那隻燙手安靜地放在他的肩膀上，不，不說話，只是在那裡。像一柺杖，像一面牆，像一座沉默的燈塔。
更室的門又被推開了。科爾走進來，腳步很輕，輕得像是不想驚任何人。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了，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，領帶歪在一邊，頭髮被汗水打溼了在額頭上。他的表平靜，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，是一個統帥在戰場上輸掉了最後一場戰役之後，面對滿地的和殘破的旗幟時，強迫自己保持的那種平靜。
他站在更室中央，看了一眼格林，看了一眼湯普森，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巾和水瓶，看了一眼戰板上被抹掉的字跡，看了一眼那兩隻並排放著的球鞋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。
“孩子們。”
格林抬起頭。湯普森拿掉了臉上的巾。兩個人都看著科爾。
科爾站在那裡，雙手在袋裡，肩膀微微塌著。他的了，想說什麼，但張開又閉上。他在尋找詞語，但任何詞語都是蒼白的。他想說“你們打得很好”，但“很好”不夠好。他想說“這不是你們的錯”，但這就是他們的錯——他們是73勝的球隊，輸球就是他們的錯。他想說“明年我們會回來的”，但明年太遠了，遠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“你們——”科爾的聲音卡在嚨裡，像一魚刺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他停了幾秒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說：“你們不需要我說什麼。你們知道這場比賽意味著什麼。你們也知道，我們輸在哪裡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睛看向格林。
“德雷蒙德，你防了他四十八分鐘。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——、繞前、包夾、垃圾話，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。他得了45分，那不是你的問題。那是他的問題。是他太強了。”
格林的抖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科爾又看向湯普森。
“克萊，你第三節投進了七個三分。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——跑位、接球、出手、命中。你一個人拿了23分，把我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。沒有你，這場比賽早就結束了。”
湯普森的眼眶又紅了，他低下頭，盯著地板上的那灘水。
科爾沉默了。更室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，能聽到水龍頭滴水的聲音，能聽到三個人呼吸的聲音。那種安靜像一床厚厚的棉被，在每個人的上，悶得不過氣。
最後，科爾說了一句話。不是“明年再來”，不是“你們已經很棒了”，不是“這不是你們的錯”。他說的是：
“記住今晚。記住這種覺。記住這個分數，記住這個對手，記住這個球館，記住這個夜晚。因為下一次，你們不會再輸給他。”
格林和湯普森同時抬起頭，看著科爾。科爾的眼睛裡有淚，但淚水沒有流下來。他是教練，教練不能在人前哭。
“現在，”科爾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像一個船長在暴風雨過後對船員說“我們靠岸了”，“收拾東西，回家。”
格林站起來，開始往揹包裡塞東西。他把球鞋塞進去，把訓練服塞進去，把巾塞進去，把所有能塞的東西都塞進去。他的作很急，像是在趕一班即將開走的火車。
湯普森也站起來，把巾疊好，放在椅子上。他走到更櫃前，開啟櫃門，裡面著一張照片——是他和庫裡、格林的合影，三個人摟著肩膀，笑得像孩子。他把照片取下來，看了幾秒，然後夾進護照裡，放進口袋。
兩個人收拾好東西，走向門口。格林走在前面，湯普森走在後面。經過科爾邊的時候，格林停了一下，出手。科爾握住了，用力握了握。
“教練。”格林的聲音沙啞，“對不起。”
科爾搖頭。“不用對不起。你打了四十八分鐘，你防了他四十八分鐘。你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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