複數依並非一個容易親近的師父。他孤高,言辭常常尖刻,對學與修煉的要求嚴苛到不近人,在宗人緣也頗為疏淡。然而,數年時,足以讓聰敏如星依穿那層乖僻的外殼,看見裡截然不同的實質。
記得自己最開始去秘境被發現時,複數依當著的面跟其他長老爭執,也記得當初吸收靈直至深夜的時候,複數依對“不要過於勤”的勸解。
當李蝶把從秘境當中帶出來的時候,正是複數依寸步不離的照顧,才能在短時間養好的傷,讓參加商的開宗立派大會。
點點滴滴,尋常細碎,卻如無聲細雨,早已悄然浸潤了心那片因過往苦難而乾涸裂的土地。 是個正常人,擁有正常的知與反。
冷漠是的鎧甲,而非失去的本能。清晰地看到了複數依那沉默、笨拙卻無比厚重的關懷,也早已在心底承認並接納了“複數依是其師”這個事實。
這份師徒羈絆,或許不夠溫脈脈,卻建立在紮實的傳授、嚴厲的督促與沉默的庇護之上,對而言,比許多浮於表面的親暱更為真實可靠。
因此,當複數依自商參會歸來後靈紊、元神損,一病不起時,星依幾乎是自然而然地肩負起了主要的照料之責。
這並非僅僅出於弟子義務或理智計算的利益考量,其中已然摻雜了日漸濃厚的擔憂與回報之心。
稔地為他度溫和的靈以梳理經脈,細心調整藥湯的火候與劑量,甚至在他因虛弱而無法自理時,也能摒棄不必要的,妥善理。
的作從一開始的略顯僵,到如今的流暢自然,甚至帶上了些許不容置疑的細緻。
“寒嬋……劉寒嬋……” 榻上傳來複數依含糊的呼喚,比白日更加氣若游,卻充滿了焦灼不安,彷彿在夢魘中掙扎。
星依立刻從冥思中驚醒,趨至榻前,就著床邊明珠的,用溫熱的巾輕輕沾溼他乾裂起皮的,低聲應道:“師父,徒兒在此,您需要什麼?” 語氣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。
“輸了……贏了又如何……外,丟了……不可惜……” 老人斷續的囈語飄忽不定,星依只當他神志不清下的胡話,耐心聽著,準備伺機喂些清水。
然而,一隻枯瘦如冬日枝椏、卻異常滾燙的手猛地從被褥中出,以瀕死之人特有的驚人力量,死死攥住了的手腕!
“寒嬋……” 複數依努力睜開渾濁的雙眼,目渙散地“”著,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,沖垮了老人最後的面與剋制,“你太像了……心思重,骨頭……是好事,也是壞事……我總怕……總怕你步的後塵……”
星依心中微微一沉,以為師父又在憂慮過於要強易折的子,正待寬,卻聽他下一句話如同九天驚雷,直直劈的靈臺!
“我的星依……我苦命的星依丫頭啊……”
“星依!”
這個名字,像一把塵封已久、鏽跡斑斑卻依然鋒利的鑰匙,狠狠刺記憶最深的鎖孔!
星依整個人如遭雷擊,渾的似乎在瞬間凍結,又在下一秒轟然沸騰衝上頭頂!
端著溫水的手劇烈一,瓷碗邊緣與托盤撞,發出“叮”一聲清脆卻驚心的脆響,幾滴溫水濺出,落在冰涼的手背上,卻渾然不覺。
他……他在誰?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?這個以為早已連同過去那軀殼一起埋葬在時空流中的名字!
複數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悔恨深淵中,對星依的震撼毫無所覺。他像是打開了洩洪的閘門,那些抑了數十年的愧疚、思念、擔憂,混合著淚水與囈語,傾瀉而出。
他顛三倒四地訴說著對已故族長的承諾,訴說著自己因數學宗事務而背棄承諾的“卑鄙”,訴說著聽聞“星依”大鬧數學宗時的複雜心緒——既欣的長與強悍,又恐懼那寧折不彎的子會在這世道吃盡苦頭。
他反覆唸叨著“當兒一般”、“想教族傳秘法”、“想把一切都留給”……
每一個字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星依那層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冰甲上。咔嚓—— 細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。
星依徹底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記了。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眼前淚流滿面、痛苦蜷的老人。
那張臉,佈滿歲月壑,因疾病而浮腫蒼白,此刻被深刻的悔恨扭曲著。這還是那個嚴厲、孤高、讓敬畏有加的師父嗎?這分明是一個被愧疚折磨了一生、在生命盡頭終於崩潰的可憐老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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