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了口氣，看向其他幾人，眼神里是褪去幻想後的現實：“所以，別琢磨怎麼打贏了。趁現在還有一點點時間和主權，咱們還是趕決定一下，派哪些人走，怎麼走，帶上什麼東西，送到哪裡去避禍。這才是給數學宗留‘火種’的正經事！”
許黃弧這番直白到近乎冷酷的分析，讓偏殿的空氣更加凝重，卻也驅散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一直沉默傾聽的沈科維，此刻也支撐著坐起了，他著痠痛的肩膀，聲音沙啞地補充道：“許黃弧說的……是保的法子，我同意。但是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，眼中閃過一狠厲與決絕，“我們也不能一味只想著逃跑和儲存。數學宗立世千年，就算要倒下，也不能倒得太容易、太無聲無息！必須讓吳公族，讓所有虎視眈眈的人看看，數學宗不都是貪生怕死、任人的柿子！”
“就算要死，也要崩掉他們幾顆牙，讓他們付出足夠慘痛的代價！這不僅僅是為了洩憤，更是為了……給那些被送出去的‘火種’，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，也讓後人提起數學宗時，記得這裡曾經有過不屈的脊樑！”
他的話語，為這場關於生存與毀滅的沉重討論，注了一慘烈的氣。不是盲目的犧牲，而是有策略的、帶有明確目的的抵抗。
蘇纏弦聽著同伴們或悲觀、或務實、或決絕的發言，心中那紛的思緒反而漸漸沉澱下來。是的，不能再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。前路已明，無非兩條：一線生機在於秘的傳承，最後的尊嚴在於壯烈的阻擊。”
“而他們現在要做的，就是在這注定昏暗的棋局上，同時落下這兩顆棋子，為數學宗的“生”與“死”，都爭取一個相對不那麼絕的結局。
“那麼，” 蘇纏弦的聲音重新變得穩定，帶著一種做出決斷後的平靜，“我們就分頭行吧。江儀階，你心思縝，立刻依據前長老日誌和弟子檔案，秘擬定一份‘火種’名單和急疏散預案，包括路線、接應點和需攜帶的核心傳承目錄。”
“陸疊矩，你負責整頓所有還能戰鬥的弟子，重新編組，依託殘存陣法，制定層層阻擊和消耗敵手的防計劃，不求全勝，只求最大殺傷和拖延時間。”
“許黃弧、沈科維，你們輔助他們二人，同時加快山下戰場清理和基礎工事修復，哪怕只是多一道矮牆，也能多擋一刻。”
他站起，雖然形依舊單薄，卻彷彿承載了整座山峰的重量：“至於我們幾個……就做好與這‘廟’，共存亡的準備吧。至，要讓來犯者知道，數學宗的最後一代長老，沒有跪著生。”
次日，晨熹微，卻無法驅散籠罩在數學宗上空的慘淡愁雲。
天剛矇矇亮，一批約莫二三十人的年輕弟子，便沉默地集結在山門側一較為蔽的岔道口。
他們大多揹著沉重的行囊，裡面塞著並非個人財，而是由新長老們連夜篩選出的、足以代表數學宗部分核心傳承的典籍抄本、修煉心得，以及一些便於攜帶的珍貴材料和基礎佈陣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著悲傷、迷茫，以及一種被迫早的堅毅。沒有隆重的告別儀式，甚至沒有太多的言語叮囑，只是與前來送行的蘇纏弦、江儀階等長老換了沉重的眼神，用力點了點頭，便轉，沿著一條鮮為人知、通往山脈深的秘小徑，迅速消失在尚未散盡的晨霧與山林影之中。
他們的背影，是數學宗在這滔天巨浪前，悄悄放出的、承載著最後希與香火的幾葉扁舟，駛向未知而兇險的汪洋，去尋找下一個或許永遠找不到的容之所。
幾乎就在這批“火種”悄然離去後不久。
數學宗山門之外，那片昨日還經歷了一場腥清理的荒坡上，晨未曦，卻憑空多出了六道影。
他們無聲無息地出現，彷彿本就是這片肅殺景的一部分。六人服飾各異，卻都著一種與商本地修習者迥異的、略顯古板而幹的氣質。
彼此之間並無談，甚至連眼神流都極，只是默然立在那裡，如同一排沒有生命的雕塑。他們的目齊刷刷地投向眼前那殘破不堪、跡未乾的山門牌坊，以及其後那蜿蜒而上、卻可見崩塌與焦黑痕跡的山道。
眼神之中沒有毫初來乍到的打量或慨，只有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、冰冷的審視與評估，彷彿在打量一塊即將被切割的礦石，或是一需要攻克的堡壘據點。清晨的山風吹過，拂他們的角，卻吹不散那幾乎凝為實質的、帶著鐵鏽與硝煙氣息的冷意。
正午時分，日頭高懸，卻彷彿照不暖數學宗地界的森然寒意。
鏡影、遞迴、偏振、複數，以及跟在鏡影側、小臉繃得的蘭螓兒，一行五人終於趕到了數學宗山腳。眼前景象，讓除了鏡影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昨日從風梭接收報時，已知數學宗慘烈，但親眼所見，遠比資料簡報上的文字描述更衝擊力。
那條原本以堅固青石鋪就、可容數馬並行的寬闊山道，此刻近乎完全被毀！巨大的石塊從山崩落，橫七豎八地堵塞了道路，石面上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和焦黑的灼燒印記。
原本依山而建的亭臺、護欄早已化為廢墟，散落的木樑與瓦礫混合著泥土，覆蓋了曾經的路面。更目驚心的是，在山門牌坊附近相對平坦的區域，橫七豎八地堆放著不弟子的，顯然還未來得及全部收殮。
有的保持著戰鬥姿態，手中仍握著斷裂的法；有的則蜷在地，下是一片深褐的漬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、令人作嘔的腥味與塵土混合的氣息，死寂中唯有山風嗚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