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鬨堂大笑。笑聲在開闊的石板平臺上回盪開來，驚起了遠屋簷下的一群灰鴿。
孟螽也笑了，笑著搖了搖頭，轉過，大步流星地朝來路走去。
“別廢話了，走吧。趁天還沒黑，咱們趕回去找飛艇。”
散修們紛紛跟上，有人還在低聲唸叨著“牛頓”“萬有引力”“這不科學”之類的話，有人已經開始興地討論拿到數學宗料之後要怎麼用。隊伍重新出發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而他們後，琉周外城這片無邊無際的人間煙火，依然在夕的餘暉中緩緩地、沉沉地呼吸著。
百商通天區的燈火次第亮起，天工巧匠區的錘聲仍未停歇，萬械川流的煙囪吐出最後幾縷黑煙，沸鼎墟的夜市正要開張。幾百萬人在這片浩渺的外城裡活著、忙著、吵著、笑著，對眼前這支小小的散修隊伍，對那個傳說中高高在上的城，渾然不知，也不甚在意。
高空之中，逃生艇平穩地翔著，像一片被風托起的落葉，在無邊的蔚藍裡悠悠前行。艙頂的天窗已經開啟，新鮮的風從上方灌進來，帶著高空特有的清冽與涼意，將艙積攢了許久的沉悶一掃而空。
屈曲四仰八叉地坐在逃生艇的頂部，雙懸在艙口外，整個人懶洋洋地往後靠著，雙手枕在腦後，眯著眼睛著頭頂那片澄澈得近乎明的藍天。
天窗開得恰到好——不大不小，剛好夠一個人鑽出來，又不至於讓風灌得太猛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然後又緩緩吐出來，臉上的表寫滿了“人生至此，夫復何求”。
“額啊……”他發出一聲由衷的嘆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陶醉，“開了天窗果然不一樣啊……你們有沒有覺得？這空氣都變得通起來了！之前悶在下面的時候，我總覺得自己在蒸籠裡當包子，現在總算爬出籠子了。”
他說話的功夫，一陣稍大的氣流從側面湧過來，整艘飛艇輕輕晃了一下。原本趴在艙口邊上的蘭螓兒子一歪，驚呼一聲，趕抓住了屈曲的角，又覺得不穩當，索兩隻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腰帶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”的聲音發飄，眼珠子裡像是有一圈小星星在打轉，整張臉都著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，“我……我有點暈……”
“哎哎哎——”屈曲連忙坐直子，一回頭看見蘭螓兒那副搖搖墜的模樣，嚇了一跳，“你怎麼上來了？你不是說你在下面待著嗎？”
“我、我想看看上面長什麼樣……”蘭螓兒的聲音越來越小，眼皮已經開始往下耷拉，整個人像是被空了力氣的布偶，綿綿地往屈曲上靠。
艙口下方，星依正抬著頭往上看，一瞧這形，急得直跺腳。一手著艙口的邊緣，另一隻手上去夠蘭螓兒，裡不迭聲地喊道：“快帶下去啊！你個死屈曲！都暈這樣了你還在那兒空氣！你是屬樹的嗎長在上面了？！”
屈曲被罵得一愣，趕手忙腳地轉過，小心翼翼地把蘭螓兒的雙手搭到自己肩上，然後彎下腰，輕輕將往背上攏了攏。
蘭螓兒的輕飄飄的，伏在他背上像一隻乖巧的貓，腦袋擱在他肩窩裡，滾燙的額頭著他的脖子，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“走嘞，蘭螓兒。”屈曲穩穩地站起，一手託著的彎，另一隻手撐著艙口的邊緣，小心翼翼地往下探。星依在下面手接著，兩個人配合著，總算把暈暈乎乎的蘭螓兒安全地弄回了艙室裡。
星依扶著蘭螓兒在一旁坐下，又去倒了杯水，一邊喂喝一邊回過頭狠狠地剜了屈曲一眼。屈曲訕訕地了鼻子，沒敢吭聲，又爬回了天視窗，不過這次沒敢坐出去，只是把腦袋探在外面，像一隻長了脖子的烏。
柳依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了上來，倒是比屈曲小心多了，找了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麻布墊在下，這才盤坐好。渾上下都沾著一層細細的灰，連鼻尖上都沒能倖免，偏偏自己渾然不覺，還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。
“怎麼樣？還不錯吧？”用力拍了拍邊的鐵板，拍得滿手都是灰，又隨手往服上一抹，笑盈盈地扭頭看著屈曲，眼睛裡亮晶晶的，像是一個剛完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工程、正等著表揚的孩子。
屈曲上下打量了一眼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先看看你自己吧，臉上全是灰，跟從灶臺裡鑽出來的似的。”
“啊？有嗎？”柳依連忙用手背蹭了蹭臉頰，結果越蹭越花，了一個大花臉。
“行了行了，別蹭了，越蹭越髒。”屈曲忍著笑，從袖子裡扯出一塊帕子遞過去，“。”
柳依接過帕子胡了兩把，又把帕子塞回去，繼續興致地說起來：“就是上面灰太多了！你是沒看見，我剛才爬上來的時候，手一撐，那個灰啊——好傢伙，厚厚一層，跟下了雪似的。也不知道這艘逃生艇到底被塞在辰九州飛艇的哪個犄角旮旯裡了，這麼多年沒人過，積了這麼老些灰……”
說著說著，忽然打了個噴嚏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在空曠的高空中飄出去老遠。
屈曲笑著搖了搖頭，抬頭向遠方。湛藍的天幕下，大飛艇的廓在前方若若現，兩艘艇之間拉著的那纜繩在風中微微，發出低沉的嗡嗡聲。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，帶著雲的味道和的溫度。
“得了，”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腦袋回艙，“先下去吧，上面風大，彆著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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