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公,此車……作可繁複?需專門工匠駕馭否?”主記室急切地問出關鍵。
陳墨搖頭:“陛下有令,械當以便民實用為先。此車作已力求簡化。只需兩人,一人在前牽引或駕馭馱馬,控制方向;一人隨車而行,負責觀察計裡、計畝箱讀數,並於特製版圖上即時標記界線即可。稍加培訓,郡縣悉田地的老農或謹慎小吏即可勝任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墨此次前來,共帶來十輛‘丈地車’,及配套丈量版圖、記錄簡冊。另有工匠五人,可助府君培訓首批作吏員。陛下之意,請府君擇一二阻力最大、田畝爭議最多之,以此車為核心,組建幹度田隊,強行突破,做出表率,震懾四方!”
杜畿聞言,中塊壘頓消,一豪氣湧起。陛下這是不僅給了利,更指明瞭用法——以技破詭計,以點破面!
“下領旨!謝陛下隆恩,謝陳公辛勞!”杜畿深施一禮,隨即眼中銳一閃,“陳公以為,這第一,選在何方為宜?”
陳墨抬眼,向宛城西面,那裡是清水蜿蜒的方向:“育清水畔,沃野三十里,田冊混最甚,或可為之。”
杜畿掌:“英雄所見略同!便從育縣開刀!本府倒要看看,是某些人的手段高,還是陛下的‘丈地車’更準!”
就在杜畿與陳墨敲定細節,準備調集人手、培訓吏員,三日後便奔赴育時。郡戶曹鄭渾的值房裡,也得到了“將作大匠攜奇抵宛”的報。
“丈地車?自計畝?”鄭渾聽著心腹小吏的描述,白淨的麵皮微微,手中的茶盞半晌沒。他原以為杜畿會困在賬冊迷宮裡徒勞無功,最多隻能做些表面文章,最後不得不妥協。沒想到,那邊竟然直接派來了技援手,還帶著這麼個聽起來邪乎的玩意兒!
“曹掾,聽說那車很是巧,能自己算路算田,怕是不好糊弄啊……”小吏憂心忡忡。
鄭渾放下茶盞,眼中晴不定。他低估了皇帝的決心,也低估了朝廷的手段。但讓他就此認輸?絕無可能!
“能自己算?”鄭渾冷笑一聲,“車是死的,人可是活的!它再能算,也得靠人拉著走,靠人看著記!育那邊,是誰在盯著?”
“是黃家的黃九爺,還有李掌櫃手下的大管事,都是明人。”
“告訴他們,”鄭渾的聲音得極低,卻帶著狠勁,“杜畿要真格的,還有來的‘巧匠’助陣。清水畔那些‘’,是咱們幾代人攢下的家底,絕不能丟!讓他們提前‘準備’!”
“丈量的時候,田地‘邊界’可以變得複雜些,坎、樹林、墳塋,該有的‘障礙’都讓它有!牽車的人,可以‘不悉’地形,多繞點路,或者‘不小心’走到泥濘陷車的地方。讀數的吏員,萬一‘看錯了’刻度,或者記錄的簡牘‘不小心’被水打溼、被火燒了邊角……”
鄭渾一條條說著,小吏連連點頭。
“還有,”鄭渾濁濁的眼睛裡閃過一兇,“那車既然是巧,難免‘貴’。鄉野路途顛簸,偶有損壞,也是常吧?零件鬆,車卡死,或者……被不知哪裡飛來的石頭砸中關鍵部位,都有可能嘛。”
小吏倒吸一口涼氣:“曹掾,那可是將作大匠帶來的,陛下親旨……”
“所以要做乾淨!做意外!”鄭渾打斷他,“讓黃九他們找信得過的生面孔,手腳利落點。咱們的目的不是跟朝廷頂,是讓這度田的事,辦不下去,辦不順利!拖得久了,自然有的大人說話,有別的郡縣比著!他杜畿和陳墨,總不能一直待在南!”
他揮揮手,讓小吏快去傳話。獨自留在值房中,鄭渾濁鬆弛下來,靠在椅背上,著窗外漸暗的天。
“陳墨……丈地車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你有張良計,我有過牆梯。咱們就看看,在這南的地界上,是你的車子,還是我們的子深!”
郡守府後堂,杜畿正與陳墨挑燈夜戰,進一步完善著育度田的計劃。圖紙鋪了滿案,燭火將兩人專注的影投在牆上。
十輛“丈地車”靜靜地停放在府庫院中,覆蓋著青布,如同十頭沉默的鋼鐵巨,等待著首次撕開地方黑幕的使命。
宛城的夜空,無星無月,濃雲佈。
一場圍繞著土地、技、謀與新政的正面撞,已如箭在弦上。清水畔的沃野,即將為檢驗“丈地車”鋒芒,也測試地方豪強抵抗決心的第一個腥戰場。
誰的技更勝一籌?誰的意志更加堅定?誰的謀算更深一層?
三日之後,育城外,即將見分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