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九月初七，東海深，午時剛過天驟暗。
“收帆！快收帆！”瞭鬥上的嘶喊聲帶著恐慌，“雲是旋著走的——是龍吸水（颶風）！”
樓船“鎮海”號甲板上，水軍都督糜竺猛地抬頭。只見西南天際，原本棉絮般的白雲在數十息化作鉛灰巨牆，以眼可見的速度翻滾來。更可怕的是雲層的形態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雨雲，而是低垂如幕、邊緣翻卷如巨浪的螺旋狀雲團，雲底出一條條斗狀的灰黑雲柱，連線著海面上激起的白水霧。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糜竺喃喃。九月颶風雖偶有，但多生於南海，東海出現這等規模的風暴，是他三十年航海生涯僅見。
“都督！”副將狂奔而來，“風向了！剛才還是東南風，現在變西南，還在轉！”
糜竺衝到船舷邊，抓起一把海沙撒向空中。沙粒不是直線飄散，而是打著旋兒四散飛濺。他心頭一沉——這是風暴眼外圍的徵兆，真正的颶風中心還在數十里外，但外圍風圈已經開始撕扯這片海域。
“傳令全隊！”他暴喝，聲音過驟起的風聲，“依《水軍十七條·颶風應對篇》：所有船隻立即收帆、下桅杆、拋海錨、封艙門！船隊散開間距至五鏈，避免撞！快！”
令旗剛升起，就被一陣狂風撕碎片。
這場災難的源頭，要追溯到三個月前的那次朝議。
六月初，北宮，關於西洋船隊籌備的第七次前會議。牆上掛著巨大的海圖，上面用硃砂畫出了一條曲折的航線：從琅琊出發，經東海、南海，過馬六甲海峽，橫渡印度洋，最終抵達紅海口。
“最大的難關在此。”將作大匠陳墨持竹鞭點在海圖中央一片空白區域，“過了日南郡（今越南中部）向南，航程三千里無可靠陸地補給。更要命的是——這片海域每年夏秋多颶風，風暴起時，浪高可逾五丈（約11.5米）。”
他轉看向眾臣：“我們的船隊，必須在明年春季出發，這意味著抵達那片海域時，正值颶風季。若船扛不住風浪，三十艘船、三千人，將盡數葬魚腹。”
水軍都督糜竺出列：“臣建議，在船隊出發前，組織一次海域實戰訓練。從琅琊出發，經東海、南海，直抵日南郡再折返，全程八千里。途中可驗證不同船型在各類海況下的表現，也可讓兵適應長期海上生活。”
度支尚書劉陶皺眉：“八千里訓練，耗費錢糧鉅萬。且若途中遇險……”
“若訓練時遇險，損失的不過數船數百人。”天子劉宏開口，“若正式出航時遇險，損失的是國運。”他起，走到海圖前，“朕準了。訓練船隊規模？”
糜竺早有預案：“臣擬調三型十二船：青州蓬萊級樓船四艘，州南疆級快船四艘，四靈艦兩艘，另配補給船兩艘。兵水手合計一千二百人。由臣親自率領，陳墨監軍，另邀州船廠陸瑁、海商教習王奎等民間好手隨行，記錄各船表現。”
“時間？”
“九月出發，十一月返航，避開盛夏颱風，但可能遭遇秋季颶風。”糜竺如實道，“這本就是測試的一部分——我們需要知道，在真正的惡劣海況下，哪些船能活下來。”
劉宏沉默片刻：“準。但加一條：船隊需攜帶‘黑匣’。”
“黑匣？”
陳墨解釋：“是臣設計的一種封銅匣，建炭筆和機括。船傾斜超過三十度、進水超過三、或到劇烈撞擊時，機括自發，在特製羊皮上記錄下時間、船姿態、破損位置等資料。即便船沉，銅匣浮於海面，可撈回分析。”
“善。”劉宏道，“朕要的不僅是知道船沉了，更要知道它怎麼沉的。”
於是三個月籌備。九月初一，訓練船隊自琅琊啟航。前六日風平浪靜，各船按計劃演練了編隊航行、夜間定位、遠距離通訊等科目。王奎貢獻出的家族海圖中，標註了幾鮮為人知的島嶼和淡水點，途中驗證皆準，讓糜竺對這個前走私犯刮目相看。
第七日，也就是今天清晨，船隊剛駛東海深，距岸已三百餘里。晨間觀測天象時，隨行的欽天監星還斷言“三日無大雨”，誰知正午剛過，天驟變。
此刻，風暴已出獠牙。
第一陣狂風如巨掌拍下，“鎮海”號劇烈搖晃，甲板上未固定的木桶滾落船舷，落海中瞬間被白浪吞噬。糜竺死死抓住舵樓欄杆，眼看著前方一艘南疆級快船“伏波二號”的主桅在風中彎驚悚的弧度——那桅杆用的是趾鐵力木，號稱堅逾鐵，此刻卻發出令人牙酸的。
“下桅！砍斷桅繩！”他嘶吼，但聲音被風聲吞沒。
還是“伏波二號”的船長陸瑁果決。這位州船廠的東家親自揮斧，連砍三斧斬斷主桅固定索。二十丈高的巨桅轟然倒下，砸在左舷海面，船猛地上翹又砸落，險險未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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