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十月初九，寅時末，琅琊港外的海面還是深青。
但港口已經醒了。
三十二艘戰船按艦型分列四陣，從港一直排到外海三里。最前排是八艘蓬萊級樓船，每艘長二十餘丈，五桅如林，船新刷的桐油在晨中泛著琥珀澤。左翼十二艘南疆級快船，船狹長如刀，尖底深艙的設計讓它們吃水線得很低，彷彿隨時會破浪出。右翼八艘四靈艦及其改良型，黑紅塗裝在青灰海面上格外刺目，船側那些連樞弩的孔像猛的齒。最後方是四艘新下水的“鎮海級”鉅艦——這是融合南北船廠技的最新產，載重一千五百斛，設六桅十八帆，船首包銅，儼然海上堡壘。
糜竺站在旗艦“定海”號的舵樓上，手持千里鏡，緩緩掃過這片他耗費五年心打造的艦隊。鏡筒裡，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披甲水兵，戈戟如林，在漸亮的天下閃著寒。風吹過帆索，發出低沉嗚咽，像巨甦醒前的呼吸。
“卯時正，水滿。”副將低聲提醒。
糜竺放下千里鏡，深吸一口鹹溼的海風：“發訊號。艦隊出港，演武開始。”
十二面赤旗在“定海”號主桅升起。接著，三十二艘戰船同時擂鼓——不是急促的戰鼓，而是緩慢、沉重、每一聲都彷彿砸在口的巨鼓。咚，咚，咚……鼓聲在海面上回，震得港口棧橋上觀禮的文武員袍微。
船了。
沒有慌，沒有撞，甚至沒有多餘的號令聲。四陣戰船如臂使指，同時起錨、升帆、轉舵。蓬萊級樓船巨大的帆緩緩張開，吃住東南風；南疆級快船如離弦之箭率先衝出，在艦隊前方展開偵察陣型；四靈艦則如游魚般穿梭在各陣之間，負責旗語傳遞和補位。
佇列駛出港口三里後，糜竺令旗一揮。
陣型突變。
這場演武，是給一個人看的。
琅琊港觀禮臺上，天子劉宏披玄大氅，憑欄而立。他後半步，尚書令荀彧、史中丞陳耽、度支尚書劉陶等重臣肅立。更遠，青州刺史崔琰、徐州刺史陶謙、揚州刺史劉繇等沿海州郡大員，以及數十名有頭有臉的豪族代表，都長了脖子向海面。
“五年了。”劉宏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後眾人屏息，“建安六年，朕在宣室殿說‘要有一支能縱橫四海的水軍’，諸卿中有人暗笑，有人勸諫‘海路兇險，虛耗錢糧’。今日再看——”
他指向海上正變換陣型的艦隊：“如何？”
荀彧躬：“陛下聖明。此艦隊規模，已遠超武帝時樓船將軍楊僕所部。且船型齊整，訓練有素，實乃國之大。”
“不止是。”劉宏轉過，目掃過眾臣，“更是制度。糜竺。”
糜竺不在觀禮臺——他正在海上指揮。但將作大匠陳墨出列代答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告訴諸卿，《水軍十七條》頒佈至今，水軍變化幾何？”
陳墨早有準備，展開一卷文書：“建安六年，水軍有船四十七艘，其中三十艘為前朝舊船，需大修者過半。兵六千，通海路者不足千人。沿海走私船隊，敢在白日公然闖關者，月有十餘起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提高：“如今，東溟艦隊轄新式戰艦三十二艘，另有巡邏、補給、偵察等輔助船隻六十餘艘，皆五年新造。兵一萬二千，其中三千人經歷過遠海訓練，千人通星象、海圖。沿海走私，自《鼓勵近海貿易令》頒行及護航營設立後，去年全年僅發三起，且皆被當場擒獲。”
資料擲地有聲。觀禮臺上響起低低的驚歎。
劉宏卻問：“錢糧耗費呢？”
這才是眾臣最關心的。度支尚書劉陶出列，手持賬冊：“五年間，水軍及造船總耗費八百七十萬貫。其中四百二十萬貫為朝廷撥款，餘下四百五十萬貫——”他看向海面，“來自護航費、剿匪繳獲、以及海商捐贈。”
“捐贈？”青州刺史崔琰挑眉，“商賈逐利，豈會主捐錢？”
“因為捐錢能換‘海貿優先權’。”陳墨解釋，“去歲修訂《近海貿易令》，增設‘海商貢獻榜’。凡捐錢、獻圖、獻技、獻船者，依貢獻值可獲優先通關、優先護航、乃至優先採購倉貨等特權。去歲單此一項，便募集錢糧合一百二十萬貫。”
崔琰還想說什麼，劉宏抬手止住：“看海上。”
此時艦隊已完第一次陣型變換。三十二艘船從出港時的四陣，變了一個巨大的圓陣——蓬萊級在外圍，南疆級在圈，四靈艦在圓心。圓陣緩緩旋轉，如同海上盛開的鐵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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