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九月十五，琅琊船塢三號幹船塢，海水被徹底排空。
塢底躺著三艘船的殘骸，像三被剖開的巨骨。最左側是“岱嶽”號的後半截——這艘蓬萊級樓船從舯部斷裂，船尾部分被打撈拖回，斷裂木茬參差，猶如被天神用巨斧劈開。中間是“雲帆”號的整個船底，龍骨從中部呈“V”字形折斷，兩側船板如翅膀般張開。最右側則目驚心：那是“朱雀”號四靈艦的殘片，幾乎碎了木柴堆，只能從黑紅的漆面勉強辨認出份。
陳墨赤腳踩在冰冷的塢底淤泥中，靴子掛在腰間，手中炭筆在一塊木板上快速勾勒。他邊跟著十二名將作監的年輕匠人，每人手持冊簿、角尺、墨斗，沉默地測量、記錄、繪圖。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、桐油的膩味，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臭——有些殘骸隙裡，還卡著未能清理乾淨的人組織。
“記。”陳墨的聲音在空曠的船塢裡迴盪，帶著金屬般的冷，“‘岱嶽’號斷裂面，主龍骨斷口平，為一次脆斷；兩側船板斷口呈撕裂狀，顯示龍骨先斷，船失去支撐後被浪力撕開。”
炭筆在木板上畫出剖面圖：“脆斷原因有二：一，此段龍骨有舊傷，驗材記錄顯示三年前此木曾遭雷擊，雖經修補但部纖維已有裂。二，斷裂恰為兩段龍骨榫卯接合點，接合方式為直榫加鐵箍，但鐵箍位置偏上三寸，導致下方木材承力過載。”
一個年輕匠人聲問：“大匠，這……這是設計問題，還是……”
“都是。”陳墨沒有抬頭，“選材不嚴，驗傷不細，工藝有誤，監管失察——層層，最後在颶風裡一起算總賬。一條船百條命，就是這麼沒的。”
他走到“雲帆”號殘骸前，蹲下，手指探龍骨斷口的裂。裂側有暗紅的水漬。
“看這裡。”陳墨招呼匠人們，“裂壁比外壁深，說明進水已久。這不是颶風時才斷的——可能在訓練航行初期就已產生裂紋，只是未被發現。颶風只是最後一稻草。”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匠人們面面相覷。
“怎麼不可能？”陳墨站起，指向殘骸各，“船板接的桐油灰膏，有三分之一塗抹不均；銅釘有七枚釘帽歪斜，顯然是捶打時失手；這肋材甚至用了兩木材拼接，接點藏在部……”他越說聲音越冷，“這就是我們造了八個月、耗費六十萬貫、葬送一百二十七條人命的‘船’！”
塢底死寂，只有遠海浪拍岸的悶響。
陳墨將炭筆狠狠擲在地上，筆斷兩截。他閉眼深呼吸三次，再睜眼時已恢復平靜：“所有問題，一條不許，全部記下。這不是追責的時候——是救命的時候。西洋船隊三十艘船，三千條命，不能再這麼死。”
同日傍晚，船塢旁的議事堂。
三十張長案拼巨大的回字形，上面鋪滿了海圖、殘骸圖紙、黑匣記錄、倖存者口述。糜竺、陳墨坐主位，兩側是各船倖存的船長、大副、匠頭，以及特意從州趕來的陸瑁、從青州調來的老船匠薛永，還有王奎等民間海商代表。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筆墨和空白竹簡。
糜竺起，朝眾人深深一揖：“今日請諸君來，不是論功，是論過。颶風一戰，我水軍損失三船，傷亡二百四十九人。作為都督，罪責在我。但眼下不是請罪的時候——”他直起，目如炬，“是要讓這些，不能白流。”
他展開一卷帛書，上面是天子硃批：“‘颶風之失，當鑄為訓。命陳墨總纂，糜竺監修，匯《風輯要》。凡涉船藝、天象、海況、救險，事無鉅細皆錄。此冊當為後世航海之圭臬，沉船者墓碑，生還者戒碑。’”
陳墨接過話頭：“《風輯要》，分四卷。卷一‘船’，卷二‘帆桅’，卷三‘天象’，卷四‘救險’。今日我們先論卷一——船何以在風浪中保全？”
他讓助手抬上三隻木箱，開啟後是數十塊標註編號的木片，每片代表一種船損傷。
“從最致命的開始。”陳墨拿起標著“甲一”的木片，“龍骨斷裂。三艘沉船，皆因龍骨斷。諸位，說說看法。”
薛永第一個開口，這位青州老匠人聲音沙啞：“蓬萊級龍骨用遼東紅松，木質雖但韌不足。遇極端彎折力時，易從紋理薄弱脆斷。老夫建議——換材。趾鐵力木韌更佳，或可用作主龍骨。”
陸瑁立即反駁：“鐵力木韌是好，但‘伏波二號’的桅杆就是鐵力木，照樣斷了！問題不在材質，在結構。”他展開一張圖紙，“請看，我們南疆級的龍骨採用‘三段弧接’——每段木材預先烘烤弧形，拼接後整呈微弓形，類似拱橋。這次颶風，兩艘南疆級雖傷未沉，就是因為這種結構能將浪分散到整個船，而非集中在某一點。”
王奎忽然話：“陸匠頭說的在理，但還不夠。南海疍民的小船，常在船底加一條‘副龍骨’——不是真龍骨，是一碗口的木，用鐵索綁在船底。風浪太大時，副龍骨先浪折斷，吸收衝擊力，保主龍骨不傷。”
這思路讓眾人一怔。
陳墨快速記錄，然後問：“副龍骨折斷後，船會怎樣？”
“船底破，進水，但船不散架。”王奎道，“進水可堵，散架就完了。這是丟卒保車之法。”
“可行。”陳墨圈注，“記下：船可設計‘可棄式防撞結構’，在極端況下犧牲區域保整。”
討論持續到深夜。燭火下，一個個問題被剖開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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