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十一月廿三，寅時末，林邑國殘存的海港因陀羅補羅外海。
“伏波”號舵樓上，陸瑁看著千里鏡中那座正在晨霧裡漸漸顯形的城邦，第一次理解了“廢墟”二字的重量。三個月前，這裡還是範熊口中“象牙為柱、金箔牆”的林邑王都，此刻卻只剩斷壁殘垣。高大的帕瓦神廟只剩下半截塔樓，上面著的不是神幡，而是一面被火燒去半邊的扶南王旗。城牆多坍塌，出後面焦黑的屋架，像是被巨啃過的骨頭。
但城頭上，新掛起了一面王旗——深藍底，繡著金的三頭海神像，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旗是新的，但旗杆上濺滿了暗褐的汙漬，不知是還是鏽。
“範首領。”陸瑁放下千里鏡，轉向旁的範熊，“你確定，現在城裡的真是你侄兒範旃？而不是扶南人扶植的傀儡？”
範熊穿著一連夜趕製的林邑貴族禮服，金線繡的紋路在晨下有些刺眼。他微微發，不是害怕，是憤怒：“我認得那面旗……旗角有我王兄親手繡的避邪符。範旃那孩子，今年才十六歲，若不是走投無路，絕不會掛出王旗——那等於告訴所有敵人，王族還有人活著。”
陳墨在一旁翻閱這幾日蒐集的報，低聲道：“據俘虜的扶南兵說，迦樓羅那夜在海灣遭襲後，帶殘部退回了陸。城裡現在應該只有量扶南守軍，主力是範旃臨時召集的林邑民。但問題是……”
他抬起眼：“我們不知道，這是不是一個陷阱。範旃可能真在抵抗，也可能已被扶南人控制，掛王旗我們進城。”
韓當聲道：“管他真假！都督，讓末將領五百兵登陸，半天就能拿下港口。是人是鬼，進城一看便知！”
“然後呢？”陸瑁反問，“若真是範旃，我們強攻港口，等於幫了扶南人。若不是，我們兩千人陷在陸戰裡，海上艦隊誰來守？那三艘金蛟船可還在附近游弋。”
這話讓眾人都沉默了。自從那夜海灣大火後，金蛟船就消失在南方海域，但每日都有了手報告“疑似黑船影”在遠出沒。它們像幽靈，不急不躁，只是遠遠跟著，彷彿在等漢軍犯錯。
王奎忽然開口：“都督，不如……先禮後兵？”
陸瑁看向他。
“派使節登岸。”王奎道，“不帶兵，只帶通譯和護衛十人，以大漢南海都督府名義，要求面見林邑王。若範旃是真，正好談判；若是假，十人損失也不大。關鍵是——我們要看看，城裡到底什麼況。”
陳墨點頭：“可行。但使節人選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陸瑁斬釘截鐵。
“不可！”韓當急道，“都督乃一軍之主，豈能親犯險？”
“正因為我是都督，才必須去。”陸瑁已經開始解甲，“若派別人，林邑王會覺得我們輕視他。我親自去，帶陳監軍——他懂機關、善觀察，能看出城中虛實。再帶王教習，他悉南海風土。護衛十人，選手最好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範熊：“範首領，你也去。若範旃是真，你這個王叔，就是最好的證明。”
範熊重重點頭，眼中閃過決絕。
辰時正，一艘未掛兵旗的南疆級快船緩緩靠向因陀羅補羅僅存的碼頭。
碼頭早已破敗不堪，木板大多朽爛，只有幾還能站人。二十餘名林邑士兵持矛而立，著雜，有的穿著扶南軍的皮甲，有的只裹著麻布，但眼神都帶著警惕和疲憊。為首的是個獨眼中年漢子，臉上有道新鮮的刀疤，從額角劃到角。
“來者止步！”獨眼漢子用林邑語喝道，他手中的長矛微微抬起，矛尖還沾著黑。
通譯上前，高舉一面赤節杖——這是出發前連夜用船上紅旗改制的，雖然簡陋，但代表漢使份：“大漢南海都督陸瑁，奉天子命，求見林邑國王。請通報。”
獨眼漢子盯著節杖看了片刻，又打量陸瑁一行人。當看到範熊時，他瞳孔猛然收，握矛的手了，卻沒說話，只對邊士兵耳語幾句。那士兵飛奔進城。
半刻鐘後，城中響起鐘聲——不是迎賓的鐘，是急促的警鐘。接著，一隊約五十人計程車兵跑步出城，在碼頭前列陣。這些士兵裝備稍好，都穿著完整的林邑軍制式皮甲，手持長矛和藤牌。
陣型分開，一個年走了出來。
他最多十六七歲，材瘦削，穿著明顯不合的國王禮服，金冠戴得有些歪。臉上稚氣未，但眼神卻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堅毅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——裹著厚厚的麻布，還在滲。
範熊看到年，渾一震，嘶聲喊出一個名字：“範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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