熹六年臘月廿二,冬至,蔡府。
夜已經很深了。書房裡只點著一盞銅燈,火苗搖曳,將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蔡邕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那捲他寫了十年的書稿——《武中興以來本紀》。從武帝到先帝,十二位皇帝,一百五十年的歷史,三百萬字。每一個字,都是他親手寫的。每一句話,都是他反覆推敲的。他的眼睛已經花了,手也在抖。但他的心,依然澄澈。
他拿起最後一卷竹簡,那是先帝的本紀。他寫先帝登基,天下大;寫先帝平宦、開海通商、改制練兵、整肅吏治、頒佈憲章;寫先帝臨終,大赦天下,減賦一年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從心裡出來的。
“中祖昭烈皇帝,諱宏,建寧元年即位,在位三十一年,勵圖治,再造漢室。開海通商,改制立法,興學育人,四夷賓服,海晏然。諡曰昭烈,廟號中祖。”
他寫完最後一個字,放下筆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窗外,雪花飄落。他著那片雪白,笑了。
“陛下。”他喃喃道,“臣把您的功業,寫下來了。後世子孫,會記住您的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他沒有回頭。
“父親。”是蔡琰的聲音。
蔡邕道:“進來。”
蔡琰推門進來,看到案上的書稿,看到父親蒼白的臉,心中一沉。跪在父親面前,淚流滿面。
“父親,您該歇息了。”
蔡邕搖搖頭:“不歇了。寫完了,該走了。”
蔡琰愣住了。
蔡邕看著,目溫:“琰兒,你記住,這部書稿,是父親一生的心。你把它給陛下。告訴陛下,臣走了。臣沒有辜負先帝,沒有辜負陛下。”
蔡琰泣不聲:“父親……”
蔡邕笑了:“別哭。父親累了。該歇歇了。”
他閉上眼,呼吸漸漸平穩。蔡琰握著他的手,不敢鬆開。知道,父親真的要走了。
熹六年臘月廿三,卯時三刻,南宮宣室殿。
天還沒亮。劉辯正在批閱奏章,侍匆匆來報:“陛下,蔡邕蔡大人,快不行了。”劉辯放下筆,站起:“備車。朕要去蔡府。”
半個時辰後,劉辯跪在蔡邕的病榻前。蔡邕已經說不出話了,他的眼睛半睜半閉,呼吸很輕,很慢。但他的手指,還在。他指著案上的書稿,示意劉辯拿過去。劉辯捧起書稿,沉甸甸的,手。他翻開第一卷,看到武帝的本紀。字跡工整,力紙背。
“臣一生心,盡在此書。”蔡邕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先帝之功業,後世必知。”
劉辯的眼淚,流了下來:“蔡公,您放心。朕會把這部書,藏於蘭臺,傳於後世。”
蔡邕笑了。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釋然,也有深深的欣。他喃喃道:“陛下,臣走了。您要保重。”
他閉上眼,呼吸停了。
蔡琰跪在榻前,泣不聲。劉辯跪在那裡,握著蔡邕的手,久久不肯鬆開。那隻手,枯乾如柴,但很溫暖。
太醫令趙謙上前,搭了搭脈搏,又探了探鼻息。然後,他跪倒,淚流滿面:“蔡大人……薨了。”
劉辯跪在那裡,一不。他想起蔡邕第一次給他上課,教他讀《尚書》。他想起蔡邕在太學明堂前,對三千太學生說:“你們是種子。先帝要你們替朕守住這江山。”他想起蔡邕在宣室殿裡,批閱書稿到深夜,咳嗽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見。他喃喃道:“蔡公,您安息吧。”
訊息傳出,城舉城哀悼。百姓們自發在門前掛起白幡,在街頭設香案祭拜。蔡邕是大儒,是文宗,是史。他一生著述無數,書法冠絕當世。他教過先帝,教過陛下,教過太學三千弟子。他的功業,刻在史書上;他的文章,刻在讀書人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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