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有完全亮，胡楊林在晨霧中像一片沉默的墓碑。
陸小走在前面，阿依古麗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的腳步踩在枯枝上，發出清脆的斷裂聲，像是踩碎了一骨頭。林子裡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了，沒有風聲，沒有蟲鳴，連霧都是靜止的，像一大塊溼的棉花堵在嚨裡。
阿依古麗手裡捧著那張拼好的圖，一邊走一邊對照圖上的標記。的左肩傷口又裂開了，順著袖子滴下來，滴在圖紙上，洇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。但沒有停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忽然停下來。
陸小抬起頭。
面前是一棵胡楊樹。和周圍所有的胡楊樹一樣，它枯死了不知道多年，樹皮剝落殆盡，出灰白的木質，樹幹扭曲著向天空，像一隻正在哀求的手。
但這棵樹和其他的樹有一不同。
它的樹幹上刻著一個記號——兩個同心圓，中間一個點。
那隻眼睛。
阿依古麗走到樹前，出手，按在那個記號的中心。的手指陷進了樹幹裡——不是按進去的，是樹幹本在那個位置就是空的。一塊掌大的樹皮被按了下去，出後面一個黑的窟窿。
窟窿裡有一鐵桿。
握住鐵桿，順時針轉了三次，逆時針轉了兩次，然後用力往下按。
地面震了一下。
很輕的震，像是一頭巨在地底下翻了個。陸小腳下的泥土開始鬆，細小的沙粒從隙裡往下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然後，樹幹正前方的地面裂開了一道。
裂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寬，泥土向兩側翻卷，出一段向下的石階。石階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過，兩側的牆壁用青磚砌，磚裡長滿了黴斑和苔蘚。一溼的、腐臭的、混合著鐵鏽和死亡的氣味從下面湧上來，嗆得阿依古麗咳嗽了兩聲。
陸小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，吹亮了。
火摺子的很微弱，只能照亮前面三五步的距離。他向阿依古麗出手：“跟我。”
阿依古麗沒有握他的手。從他邊走過，第一個踏上了石階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說，“你不認識路。”
陸小看著的背影，沒有說話。這個人的倔強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——一個穿著舊道袍、笑起來像老狐狸、死在了橋下的黑人。沈夜。他認識沈夜不到一個時辰，沈夜就死了。死在他面前。他連沈夜的全名都記不全，但他記住了沈夜倒下去時臉上的那個表——那不是恐懼，不是憾，是一種如釋重負。
彷彿他等這一天，已經等了很久。
石階向下延了大約三十級，然後變得平坦起來。通道變寬了，兩側的牆壁上開始出現壁畫。陸小舉著火摺子湊近看，壁畫的容很古老，畫風獷，線條簡單——有人在採礦，有人在冶煉，有人在鑄造兵。壁畫的已經褪得差不多了，只能約看出一些赭紅和炭黑的痕跡。
“這是上家的先祖畫的？”陸小問。
“不是。”阿依古麗說，“這些壁畫比上家更古老。我父親說，這座玄鐵礦在一千年前就被發現了。那時候沒有上家，沒有蜃樓，甚至連邊城都還沒有。最先發現這座礦的人，是一群從西域來的流浪工匠。他們在這裡挖了三十年，把礦挖得很深很深。但他們最後全都死了。”
“怎麼死的？”
“壁畫上沒有說。”阿依古麗的聲音在通道里迴盪，帶著一種空的、不真實的覺，“但我父親猜，他們是死在了自己挖出來的東西手裡。這座礦裡埋著的，不只是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