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地府小鬼修行記》第614章 油釜滾烹小地獄(三十七)(1)

作者:遙聞·2個月前

石室,百靈依舊坐在木椅上,雙眼低垂,裡發出的咿呀聲忽高忽低,像是在回憶一段久遠的旋律,又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對話。

凡塵景來到前,靜靜地看著,並沒有打斷,直到口中的曲調漸漸平息,才緩緩開口:“你的嗓子,很亮。”

百靈的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低垂的眼睫輕輕,卻沒有抬頭,彷彿沒有聽到一般,只是手指捻著角的作又快了幾分。

“方才你哼唱的《鴛鴦嘆》,尾音那個轉音,理得極妙,帶著一旁人學不來的韌勁。”凡塵景的聲音溫和,不似審問,反倒像個尋常聽戲的票友,“只是我聽著,似乎總差了那麼一點……不是技巧,是魂。”

“魂……”百靈終於有了反應,緩緩抬起頭,出一張蒼白得近乎明的臉,眼眶深陷,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渾濁的死寂,唯有聽到“魂”字時,才閃過一微弱的芒,“什麼是魂?”的聲音沙啞乾,像是久未使用的風箱。

“是你自己。”凡塵景迎上的目,“是那個寒冬臘月在院子裡吊嗓子,呵出的白氣凝霜的小百靈;是那個夏日酷暑中反覆練習段,汗水溼衫的小百靈;是那個被記住的小百靈。你的戲裡,有《鴛鴦嘆》的悲歡,卻獨獨了‘百靈’的喜怒哀樂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你為了一個‘名’字,用了邪控人心,最終落得如此下場。可你可知,真正能讓人記住的,從來不是虛名浮利,而是你在戲臺上全的那一刻,是你用聲音和段傳遞出的真。哪怕臺下只有一個觀眾被你打,哪怕多年後他已記不清你的模樣,卻還記得你唱的某一句詞、某一個眼神,那便是你真正的‘名’。”

百靈怔怔地看著凡塵景,空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復甦。

“為自己唱一次。不為喝彩,不為名利,就為你自己,為你多年的熱,為你過的苦,為你心中那不服輸的勁兒。唱什麼都好,哪怕只是不調的哼唱,只要那是屬於‘百靈’的聲音,便足夠了。”

他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笛,放在石桌上:“這笛子,或許能幫你找回一些覺。你曾說,冬練三九,夏練三伏,那子韌勁兒,才是你最該留下的印記。”

說完,凡塵景便轉離開了石室,將石室留給了

石室,只剩下百靈和那支靜靜躺在桌上的竹笛。看著那支竹笛,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,戲班師傅用竹笛為伴奏的場景。抖的手,緩緩拿起竹笛,冰涼的從指尖傳來,讓打了個寒將竹笛湊到邊,猶豫了許久,終於輕輕吹了一下。

調的音符在石室中響起,嘶啞而破碎,卻帶著一種久違的。百靈的眼淚,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,砸在糙的料上,暈開一小片深的痕跡。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,笛聲時斷時續,時而嗚咽,時而高,像是在訴說著短暫而悲苦的一生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放下竹笛,清了清早已沙啞的嗓子,開始低聲哼唱起來。這一次,沒有唱《鴛鴦嘆》,而是哼起了一段不曲的小調,那是小時候在戲班裡,聽著師傅們閒聊時隨口哼出的旋律,簡單,卻充滿了真。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漸漸有了一暖意,不再是之前的怨毒與不甘。

銅鏡裡,影似乎不再那麼扭曲,那模糊的面容上,竟有了一釋然的微笑。就那樣哼著,手指不再捻著角,而是隨著曲調輕輕打著節拍,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一心只想把戲唱好的小百靈。

此刻的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,瞬間清醒了不,原來自己苦苦追求的“名”,從來都不是靠旁人的追捧堆砌而,更不是用邪控人心得來的虛假幻象。真正的“名”,是年時寒冬裡那口不放棄的氣息,是酷暑中浸衫的汗水,是班主那句“吃戲飯的料”裡藏著的純粹熱

想起第一次登臺時,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裡,有個老婆婆紅著眼眶對說“姑娘唱得真好,俺聽懂了那苦”——那才是最初想要的“被記住”,不是滿堂喝彩的喧囂,而是一句發自心的“聽懂了”。

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笛,笛上還留著指尖的溫度。方才那不調的哼唱,雖無技巧,卻讓心頭那塊被執念凍結的冰開始融化。曾以為《鴛鴦嘆》是的巔峰,卻忘了最打人的,從來不是華麗的戲服和練的段,而是藏在曲調裡的“自己”。

為了搶奪不屬於自己的角,用毒藥毀掉了別人的嗓子,也毀掉了自己對戲最本真的熱。那些被邪控的觀眾,眼神空如木偶,他們的掌聲再熱烈,又怎能與當年老婆婆那句帶著淚的“聽懂了”相比?

緩緩站起,走到石室中央,沒有戲服,沒有妝容,只有一,和一顆剛剛從迷夢中醒來的心。深吸一口氣,清了清嗓子,這一次,沒有唱任何現的戲文,而是將自己的一生,那些吊嗓子的清晨、練段的午後、被奪走角的委屈、用邪時的瘋狂、以及此刻的悔恨與釋然,都進了一段即興的唱裡。聲音依舊沙啞,卻不再淒厲,時而低迴如訴,時而哽咽難言,時而又帶著一年時的清亮,像一汪被攪渾的池水,終於慢慢沉澱,出了底下的沙石與月

唱著自己的苦,自己的痴,自己的錯,也唱著對戲的,對那段純粹時的懷念。沒有水袖翻飛,沒有眼神流轉,只是靜靜地站著,將所有的緒傾注在聲音裡。

唱到抬手上心口,彷彿在安那個被執念折磨了百年的自己。石室外,凡塵景和十九靜靜聽著,沒有言語。十九隻覺得那歌聲不像之前的咒音那般令人骨悚然,反倒像一把鈍刀,慢慢割開了積在心底的沉重,讓人眼眶發酸。

一曲終了,百靈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彈。

石室裡一片寂靜,只有微微的息聲。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那雙手曾捻過角,也曾下毒,此刻卻顯得有些陌生又悉。慢慢走到銅鏡前,鏡中的人影依舊蒼白憔悴,卻不再是之前的瘋狂與猙獰,眸子裡那點復甦的,漸漸匯聚了一汪平靜的潭水,映出了一個卸下所有偽裝的、真正的百靈。輕輕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釋然,也帶著一對過往的悵惘,卻再也沒有了怨憤與不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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