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虛子接過話道：“即墨族當年為了擴大自己的領地，將其他的妖魔族趕盡殺絕，把別人的土地佔為己有，手段之殘忍，與那海島上的侵者又有何分別？你們以黑域之力吞噬萬千魂魄，將冥界攪得烏煙瘴氣，后土娘娘慈悲，未將你們徹底抹除，已是天大的恩德。
即墨聞言，想要辯解，卻無從開口，或許他已經明白了土地與生靈之間的生存法則。
“即墨，上蒼有好生之德，你若認輸，我封你為九幽大王，統管九幽之地的妖、魔、、怪，許你一族在九幽之地繁衍生息，不再那廝殺吞噬之苦。酆都大帝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悲憫，你父親未能走的路，未必不是你該走的路。
即墨垂首，鎖鏈上古老的符文仍在流轉，紫的幽映照著他低垂的面容。那抹始終掛在他角的桀驁弧度，此刻竟微微收斂，像是被某種沉重的思緒彎了枝頭的野雀。
九幽大王……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封號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，唯有鎖鏈輕微的撞聲在空曠的大殿迴響。黑域之力在他沉寂了太久，久到他開始習慣這種被束縛的沉重，而非黑域中那種永不停歇的吞噬與反噬。
酆都大帝靜靜注視著他，並未催促。殿外的雲漸漸散開，一縷幽冥界特有的青灰天過高窗灑落，照在即墨被鎖鏈纏繞的手腕上，那道被幽冥劍氣灼傷的疤痕仍在作痛。
“一念愚即般若絕，一念智即般若生。即墨，黑域之力至兇至戾，若以殺伐之心馭之，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；若以慈悲之心化之，便是渡己渡人的法門。終虛子見他有所容，接著說道：你父親在九幽之下掙扎幾百年，每日與怪搏殺，為的不過是給族人爭一條活路。可你有沒有想過，那無盡的廝殺究竟滋養了什麼？
終虛子捂著口，聲音雖虛弱卻字字清晰，黑域之力以吞噬為，你吞噬的越多，心中的空便越大。你父親至死都在征戰，可他可曾有一日安眠？可曾有一刻不為明日能否存活而恐懼？
即墨的手指微微蜷，鎖鏈隨之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想起九幽之下永無止境的昏暗，想起父親歸來時上永遠新鮮的傷痕，想起族中孩尚未學會說話便要先學會握刀。那些記憶如同黑域中的旋渦，曾是他力量的源泉，此刻卻讓他到一陣陌生的疲憊。
慈悲之心……他喃喃自語，像是在品味一個從未過的詞彙。
后土娘娘開闢冥界，不是為了給某一族群劃定疆土，而是為了讓所有漂泊的魂魄都有歸。酆都大帝緩緩起，玄帝袍上的龍紋隨著他的步伐流轉，如同活，你即墨一族確為冥界初開時就有的生靈，可那時並無之分。鬼魂相互吞噬，強者愈強，弱者消散，這本是自然之法。但自然之法之上，尚有生生不息之道——迴。
他走到即墨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被鎖鏈束縛的年。從高去，即墨的肩膀比初見時顯得單薄許多，那層籠罩全的桀驁外殼，此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。
你父親選擇以力破法，以為吞噬足夠多的魂魄便能打破九幽的桎梏。可他吞噬的每一個魂魄，都在黑域中留下了印記。那些冤死的、不甘的、怨恨的，最終都化作了反噬他的力量。酆都大帝出手，掌心浮現出一團幽藍的暈，暈中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魂魄在流轉，你以為九幽之下的廝殺是與怪爭奪生存之地？不，那是你父親與無數被他吞噬的冤魂之間的永恆纏鬥。
即墨猛然抬頭，瞳孔劇烈收。黑域之力在他躁不安，那些被抑的記憶碎片如水般湧來。
酆都大帝收起掌心的暈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，后土娘娘將你們安置於九幽，是因為那裡的至之氣能緩慢淨化黑域中的怨念。千年靜修，可化戾氣為祥和；千年征戰，則萬劫不復。你父親選擇了後者，而你此刻正站在兩條路的岔口。
酆都大帝收回手，玄帝袍在幽暗中泛起微，九幽大王並非虛銜，是要你以己之，渡九幽萬千兇魂。那些怪、妖魔、被放逐的厲鬼，皆需有人引導它們放下屠戮之心，重迴之道。這比你父親當年征戰四方更難，因為你面對的不再是可斬殺的敵人，而是你自己曾經歷過的、無盡的執念與痛苦。
即墨沉默良久，鎖鏈上的符文芒漸漸和，不再如先前那般刺目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，這雙手曾撕裂過無數怪的軀殼，也曾被父親的浸。黑域之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，他第一次嘗試不去制它，而是它的脈，那裡面確實有聲音，無數細碎的、哭泣的、怒吼的聲音，都是他父親、他自己、整個即墨一族在千年廝殺中吞噬的魂魄殘渣。
若我答應……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九幽之地歸你統轄，酆都大帝回到帝座，但不再是囚籠。隨你在九幽建立新的秩序，不是以吞噬維繫的秩序，而是以渡化就的秩序。
終虛子輕咳一聲，上前半步：即墨，你父親至死都在問為何是我們，卻從沒問過我們能為什麼。后土娘娘原是要你們為冥界最兇險之的守夜人，而非囚徒。這份力量能吞噬，亦能承載那些連迴都無法直接接納的至兇之魂，以你們之作為橋樑，化去它們的戾氣。
化去戾氣……即墨重複著，忽然低笑出聲，那笑聲裡沒了先前的譏諷，倒有幾分自嘲，原來我們自以為是害者，卻不過是……不過是沒讀懂自己的天命。
他猛然掙鎖鏈，卻不是為了掙，而是單膝跪地，這是即墨一族向強者臣服的最高禮節，千年以來從未對酆都大帝行過。鎖鏈嘩啦作響，紫符文大盛，卻不再束縛，而是化作一道流沒他的眉心，凝一枚幽暗的印記。
我即墨認輸。他抬頭，眼底的黑域之力第一次呈現出澄澈的深紫，而非翻湧的混沌，願領九幽大王之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