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七月初七,辰時,柳川城北。
天放亮的時候,吳玠的帥旗也升起來了。旗杆立在城北那座矮丘上,旗面很大,隔著一里地都能看見上面那個“吳”字。旗下面站著不人,甲冑黯淡,霧氣凝在上面,遠遠看去像一片鐵打的樹林。
周翰蹲在壕裡,把神機銃的槍管在袖口上了又。水還沒散盡,鐵皮上蒙著一層細的水珠,乾了,過一會兒又出來。他索不了,把槍托抵在地上,抬頭看天。
天亮了。灰濛濛的雲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憋著不放。遠的柳川城還是老樣子,城牆不高,磚裡長著草,城頭的旗幟比昨天了一半。
“都頭。”樸德善從後面爬過來,聲音得很低,“營裡傳令,辰時三刻開始炮擊。炮營打完,咱們上。”
周翰點點頭,沒說話。
樸德善蹲在他旁邊,也抬頭看天:“這雨下不下來。”
“下不來。”周翰說。
兩人都不說話了。壕裡蹲滿了人,火銃手在前,擲彈兵在後,刀盾手陣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重的呼吸和偶爾的甲葉撞聲。
金三靠在壕壁上,閉著眼,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發抖。樸勇男坐在周翰的旁邊,低頭檢查銃刺,刀刃上那點反被他用手掌遮住。他把銃刺按回卡槽,又彈出,試了兩回,確認機關利索,才收手。
“都頭,”樸勇男低聲音,盯著城頭那道黑黢黢的廓,“你說這城,能扛多久?”
周翰抬頭看了一下遠的城頭:“扛不了多久。”
樸德善點點頭,沒再問。
城頭很安靜。沒有喊話,沒有箭,連走的人都。旗幟在風裡慢慢飄,偶爾出垛口後面的人臉,一閃就不見了。
辰時三刻。
第一聲炮響了。
第一聲炮響了。
不是齊,是一門炮試。炮彈拖著白煙砸在城牆上,夯土崩了一塊,磚石碎屑飛起來,落下去,灰塵揚了一片。
城頭一陣。有人喊,有人跑,有人趴在垛口後面不敢。旗幟晃了幾下,又立住了。
第二聲,第三聲,第四聲。炮聲越來越,越來越齊。三十六門炮著打,實心彈、開花彈換著來。城牆上的磚一塊一塊地崩,夯土一層一層地塌。灰塵揚起來,把整座城都罩住了。
灰霧裡,城頭忽然閃了幾團火,倭人的火炮開始還擊了。炮彈歪歪扭扭地飛過來,落在陣前幾百步的空地上,濺起幾團土,連宋軍的影子都沒著。
周翰趴在壕邊沿,從牆的隙裡往外看。正前方這段城牆已經捱了好幾發炮彈,磚石崩落了一大片,出裡面的夯土。城頭的旗幟倒了一面,又被扶起來。
炮擊持續了兩刻鐘。
“停——”口令聲從後面傳過來,一聲接一聲。
周翰回頭看了一眼。營指揮使的旗在前移,旗手把旗往前一揮。
“第一都——”他站起來,“上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