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十月十五,太宰府。
岳飛坐在行轅裡,面前攤著兩份文書。一份是山路送來的分田賬冊,一份是北陸路送來的冬清單。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得很。
窗外有人在笑。他轉頭,看見幾個年輕計程車兵從街上走過,每人手裡拎著一包東西,像是從集市上買的。一個士兵手裡拿著一塊花布,舉起來對著看,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,笑罵了幾句。岳飛看了片刻,轉回頭,繼續看那份冬清單。
“嶽帥。”劉子羽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拿著兩封信,“汴京來的。”
岳飛接過信。第一封是宗澤的,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,一筆一畫都著老將的沉穩。他拆開,展開信紙,看了幾行,手頓住了。
劉子羽站在旁邊,注意到岳飛的表變了一下。不是憤怒,也不是悲傷,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岳飛把宗澤的信放下,拿起第二封。這封信的信封上沒有署名,只寫了“岳飛親啟”四個字。他認出那筆跡,手微微抖了一下,撕開信封,出信紙。紙很薄,有些地方被水漬洇模糊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劉子羽不知道該不該走,站在那裡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窗外又傳來笑聲,這次是幾個孩子在追一隻狗,跑得氣吁吁。
“劉贊畫。”岳飛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
岳飛把那兩封信摺好,放進袖子裡,站起來走到窗前,背對著劉子羽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先去忙吧。有事我再你。”
劉子羽應了一聲,退出去。
岳飛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。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抖,黃得發亮。
宗澤的信不長,只有兩頁紙。第一頁說東征將士的封賞已經定下來了,讓他照著名單辦。又說陣亡將士的卹正在發放,傷兵的安置也在進行,讓他放心。
岳飛看完第一頁,放在一邊,拿起第二頁。這一頁上的字跡比第一頁潦草,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催著去做什麼事,匆匆忙忙寫完的。
“鵬舉吾侄:汝母近日尚好,唯思念汝甚切。汝之二子,雲兒已蒙學,先生誇其聰慧;雷兒尚,常問爹爹何時回家。另有一事,本不言,然思之再三,覺不當瞞汝。劉氏已於去歲改嫁,嫁與韓世忠麾下一王姓小吏。據聞此人本分老實,待汝母亦恭敬。此事汝母早已知曉,未曾阻攔,亦未曾責怪。鵬舉,汝常年在外,家中事顧及不到,劉氏年輕,耐不住清苦,也是常。汝母嘗言:人各有志,不可強求。汝不必過於傷懷,只當無此緣分罷了。”
岳飛把這頁紙看了兩遍,放在案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湯,想起那年他十六歲,爹孃給他張羅的一門親事,鄰村的劉家,姑娘比他小一歲。
親那天他才知道長什麼樣。圓臉,笑,說話聲音細細的,像春天落下來的雨,不大,但聽著舒服。
坐在床邊,紅嫁,低著頭,手攥著角,攥得的。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,心想,比自己還張。
後來他走過去,在旁邊坐下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,就那樣坐著。外頭還有人鬧,有人笑,有人喊他出去喝酒。他沒。
過了很久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了。就那一眼,他記住了一輩子。
那會兒他想,這輩子就是了。
後來他去了汴京,從了軍,打了趾,打了金國,打了高麗。回家的日子越來越,從一個月一次,到半年一次,到一年一次。每次回去,都站在門口等他,手裡端著一碗水,笑著說:“回來了?”他接過水,一口氣喝完,說:“回來了。”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再後來,他在軍中待的時間越來越長,的信越來越。最後一封信,是靖平三年寄來的。信上只有幾行字:“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你安心打仗,不必掛心家裡。”他看了,放在枕下,就再也沒收到過的信。
他睜開眼,從袖子裡掏出母親的信。信寫得不長,字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很重,像是寫了又描,描了又寫。
“鵬舉吾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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