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七年八月初,汴京。
楊再興在垂拱殿外等候召見時,天剛下過一場雨,汴京的暑熱被洗去大半。硃紅的宮牆被雨水浸深紅,琉璃瓦上還滴著水珠。
梁師親自出來迎他,難得地沒有多話,只低聲說了句:“大家等將軍多時了。”便引著他穿過長廊。
殿已坐著數人:宗澤、宇文虛中、李綱、趙鼎,還有剛進總參謀司、做作戰曹主事不到半年的關勝。
趙佶坐在案後,面前鋪著一張幾乎垂到地面的巨幅輿圖,從東海一直畫到地中海。
“楊卿,免禮。”趙佶抬手,沒有寒暄,直接指向輿圖,“朕你來,是想問你一件事:以你在西域數年所見,若要西進,最大的困難是什麼?”
楊再興站定,目從輿圖上的藥殺水向西移。他沒有急於回答,而是看了很久。
“補給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從喀什噶爾到藥殺水,兩千三百餘里。從藥殺水到呼羅珊,還有一千餘里。越往西,糧道越長,水源越。塞爾柱人不需要打敗我們,只需要拖,拖到我們的炮彈運不上來,拖到我們的騾馬倒斃過半,這支軍隊就不戰自潰。”
宗澤點頭:“說得好。繼續說。”
“其二是報。西域諸國林立,塞爾柱部各埃米爾面和心離,但我們對他們的瞭解,還停留在商旅口述和陳襄帶回的輿圖。”
“其三是——”楊再興看向趙佶,“家決定要拿下多?是隻取呼羅珊,還是一路打到白達(格達)?”
殿中一靜。
趙佶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,讓梁師遞給楊再興:“這是皇城司上月從塞爾柱傳回的訊息。你看看。”
楊再興接過來,目掃過幾行字,眉頭漸漸收。
文書上寫著:塞爾柱蘇丹馬赫穆德二世病重,其弟桑賈爾在呼羅珊擁兵自重,兩個侄子達烏德和馬蘇德各據一方,白達的哈里發暗中與各方勾連,花剌子模沙阿野心,阿薩辛派在阿拉穆特山修建了新的堡壘,暗殺塞爾柱將領七人……
“一個爛攤子。”宗澤開口,“馬赫穆德二世一旦有變,塞爾柱必。諸子爭位,埃米爾各懷鬼胎,花剌子模、古爾、伽尼都會趁火打劫。”
“所以朕的想法變了。”趙佶站起,走到輿圖前,“原先是劃藥殺水為界,守住河中即可。但現在看來,塞爾柱這間破房子,只等最後一腳。這一腳,與其讓花剌子模去踹,不如朕來。”
殿中安靜了片刻。楊再興的目隨著趙佶的手指,越過藥殺水,越過呼羅珊,越過波斯高原,直抵那道水深藍的海灣。
“這條線,”趙佶點著波斯灣的出海口,“不是綢的終點,是大宋的起點。朕要的不是幾座城、幾個藩屬,朕要的是——這片海,必須握在大宋手裡。”
“地中海也好,波斯灣也罷,今後大宋的商船、戰艦,要能自由進出。塞爾柱也好,花剌子模也罷,誰敢攔在朕的航道上,就碾碎他。”
楊再興抬起頭,看見趙佶眼中那種悉的、冷靜到近乎冷酷的。那不是一時興起的豪言,而是計算過千百遍後,剩下的唯一選項。
“所以,家要的不只是打垮塞爾柱。”楊再興低聲說。
“朕要的,是從汴京到拂菻,一路上不再有任何異族王國,能對大宋的商隊和軍隊說不。”趙佶轉,手指從地圖上收回,負手而立,“波斯海、白達故地、魯迷(小亞細亞),這些地方,往後要麼做大宋的港口、路,誰若不服,便打到他服。”
宗澤深吸一口氣,和李綱對視一眼,都沒敢接話。
楊再興緩緩點頭,腦子裡的地圖已經鋪開。他出手指,沿著地圖畫出兩條線:
“那麼,這一仗,必須海陸並進。”
“陸軍從河中出發,沿呼羅珊大道西進,拿下木鹿、沙布林、雷伊,直抵哈馬丹。這是正面,要穩,要重,但要快。塞爾柱人一旦發現我們不是來搶幾座城,而是來收他們的命,一定會拼死反撲。”
“伏波行營,從波斯灣登陸。”楊再興的手指向那片深藍的海灣,“佔領忽裡模子、波斯離,控制水道。然後北上兩河之地,與陸師會師於白達城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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