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裡站著一個人。一普通都頭的甲冑,站在三營一都的旗幟之下,面黝黑,沉默不語。王蘭。
楊再興站起,緩步走過去。帳中忽然靜了。所有人都知道半年前的事。
“王蘭。”楊再興的聲音不大。
“末將在。”王蘭單膝跪地,聲音發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。
“這半年,你在朱武麾下當都頭,訓練考核全是優等。”楊再興停在他面前,“你可有話想說嗎?”
王蘭的結滾了幾滾,突然猛地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了:“末將不敢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末將請為先鋒。”王蘭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,嘶啞而暴烈,“末將知道,藥殺水之事,末將該死。大都護留我一命,是念我還有點用。末將不敢奢求別的,只求大都護開恩,讓末將的一都走在全軍最前頭。刀山火海,末將第一個上。”
帳中雀無聲。高林想說什麼,被姚侑用眼神按住。楊再興低頭看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王蘭聽令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三營一都都頭王蘭,即日起補先遣都序列,八月初二隨主力拔營,為西征先鋒刀鋒。”
王蘭渾一,叩首落地,聲音哽咽:“末將這條命,是大都護給的。西征路上,末將不回頭。”
楊再興沒有再看他,轉走回主位。
“諸位,”他環顧諸將,“此戰,不是搶一個藥殺水渡口,不是佔一個撒馬爾罕。此戰,是要把塞爾柱從地圖上抹去。那裡有多兵?塞爾柱輕騎兵你們已經見識過,來去如風,擅長襲擾;古拉姆重騎兵,人馬皆披鐵甲,正面衝鋒不可小覷;還有古拉姆近衛騎手,能馬上施;所謂的加齊戰士,是狂熱亡命之徒,慣於白刃撲陣;此外還有各部落徵召兵、哈里發城防軍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甚至還有阿薩辛派的刺客。”
“另外,有一件事你們要提前知道:塞爾柱人有駱駝騎兵。沙漠裡的駱駝速度不弱於戰馬,而馬匹聞駱駝氣味容易驚蹶。各營騎兵必須提前適應駱駝氣味,輜重營備足驅駝藥料。”
帳中諸將神凝重,但沒有人畏懼。
楊再興繼續:“最後,我們的炮比他們好,槍比他們好,但炮和炮彈都很重。我們接下來要經過的呼羅珊、波斯,都是戈壁和沙漠。火炮再強,行軍拉不就是一堆廢鐵。所以曹彬——”他看向輜重營指揮使,“你的輜重營要提前勘路,沿途標註水源和路。凌振——”他看向炮營指揮使,“你的炮,行軍時速每日不能低於四十里。”
曹彬和凌振同時應令。
“王德,你的人從京畿來,不悉西域。本將給你月餘時間,讓高林帶你的兩個營在戈壁上拉練,悉地形、水源和駱駝氣味。”
“末將明白。”
楊再興最後看向所有人:“家已先派遣李寶率伏波行營第五軍從登州出海,計劃七月底抵達波斯灣。也就是說,咱們從東往西打的時候,李寶的炮艦會從海上打進塞爾柱的後門。東西對進,讓塞爾柱人無可退。”
帳中氣氛驟然一振。海陸並進,這個戰法在講武堂推演過多次,但真正要付諸實施,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頭一遭。
“所以此戰,不是西域的事。”楊再興指節敲在輿圖上,“此戰一開,便是從大宋打到波斯以西的天翻地覆。誰若是跟不上,甭管他是哪個都、哪個營、哪個軍,就永遠留在這片戈壁上了。”
戌時,帳外,連綿營火與天上星河相接。藥殺水在夜中沉靜流淌,浮橋上仍傳來輜重車碾過木板的隆隆聲。
楊再興走出大帳時,夜風掠過北鎮城牆。姚侑跟在後,猶豫再三才開口:“大都護,你真讓王蘭當先鋒刀鋒?”
楊再興沒有回頭。
“怎麼,你覺得不該用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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