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日,寅時中,尼沙布林城東城牆。
趙四娃站在昨天被炮火削去一截的垛口旁,腳下踩著還在冒煙的碎磚,後背靠著半堵殘垣。經過昨天整整一天的惡戰,四營終於在東城牆上站穩了腳跟。一都都頭趙立帶人死死守住了缺口兩端,二都、三都計程車卒在垛口上架起了臨時銃位,連發銃的集火力暫時住了城塞爾柱人的反撲。
但代價是慘重的。
全營兩千五百人,傷亡近半。四營十個都加在一起,能戰者已不足一千二百人。夜裡有三百多傷兵被抬下去,又從輜重營連夜補充了三百名士卒,可眼下滿打滿算,能拿銃的也才一千六百出頭。趙四娃心裡清楚,這點人,守城牆有餘,再往城裡推,就得拿命往裡填。
“營指,”趙立從垛口那頭貓著腰跑過來,臉上黑一道紅一道,“大都護派人來問,四營還能不能打?”
趙四娃把裡嚼著的一乾草吐掉,頭也不回:“回大都護的話——四營沒死絕,就能打。”
趙立咧一笑,出一口被火藥燻黑的牙。他轉要走,趙四娃又住他:“等等。昨夜傷亡報上來了沒有?”
“陣亡六百八十三,傷七百二十。”趙立的聲音低下去,“五都頭郭寒戰死,四都都頭帶弟兄們填壕的時候被滾油潑了,半邊臉都燙爛了,現在躺在後方嚎。二都都頭曲端、三都都頭王復的都傷了,不過還能撐著。”
趙四娃沉默了兩息,“告訴大都護,”他盯著那座城牆,“四營還能打。但是得換個打法——不能再像昨天那樣填了。那條壕裡,咱們營的弟兄鋪了一層。咱們往兩邊推,把城牆上的守軍往南北兩邊趕,等整段城牆都佔了,再順著馬道往下打。”
趙立頭了,點了點頭,轉跑向中軍。
趙四娃重新舉起破虜鏡,鏡筒裡,他的目越過垛口,落在城約三百步外的第二道壁壘上。那裡,塞爾柱人正在火把下加固工事,沙袋、石料、拆下來的房梁堆了新的屏障。
趙四娃放下破虜鏡,扭頭看了一眼後的水囊。裡面只剩小半袋水。全軍三萬多人,飲水全靠從格魯德河拉來的水車。輜重營一天跑一個來回,中間被塞爾柱遊騎襲擾損失不。如今每人每天限水一壺,連楊再興自己也不例外。三天打不下來,不用塞爾柱人手,就把人死了。
他把水囊繫,啞著嗓子對旁的副將張顯說:“傳令各都——喝水。每人半碗。喝完繼續打。”
然後他站起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朝垛口方向走去。後,四營計程車卒們正在檢查銃械、分發彈藥。晨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著硝煙和腥的氣味,也帶著一約的、屬於今天這場戰的氣息。
卯時正。
天未破曉。三顆紅訊號彈同時從宋軍東、北、南三面陣地升空,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拉出三道猩紅的弧線。
尼沙布林總攻,正式開始。
東城外,凌振的炮營將一百三十門火炮按照程遠近排三列:輕將軍炮在前,銅將軍居中,紅大炮在後。從卯時正刻開始,炮口對準了城——目標依據昨天趙四娃在城頭標出的那張手繪簡圖而定。圖上標註了城第二道壁壘的大致走向和十餘投石機陣地的大概位置。
“各炮注意!”凌振舉起令旗,“目標——城第二道壁壘!表尺六百步至八百步!開花彈!五發急速!”
令旗揮下。一百三十門火炮齊聲怒吼,炮彈出膛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連一條數里長的帶。接著,尼沙布林城騰起集的炸火,第二道壁壘在持續炮擊中土崩瓦解——石砌壁壘被實心彈砸穿,躲在壁壘後的塞爾柱士卒被開花彈炸得橫飛。幾投石機陣地還沒來得及發第一發石彈,就被重炮炸了碎片。
東城牆缺口的瓦礫堆上,趙四娃舉起連發銃,對後的四營殘部高喊:“弟兄們!炮營把壁壘敲開了!各都按昨夜部署,沿城牆側向南、向南擴大突破口!一都、二都向北,三都、四都向南,五都隨我居中策應!遇到地窖和封陶罐立刻上報,不許擅自!”
四營一千六百餘名士卒從城牆缺口和垛口蜂擁而。他們的任務是擴大突破口,將東城牆與南城牆之間的塞爾柱守軍徹底清除,為王德從北面和楊志從南面的總攻開啟通道。
四營經過一夜的休整,讓這些渾是傷計程車卒恢復了些許力,雖然水還是不夠喝,但至彈藥補齊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們知道兩天必須破城——全軍的水只夠兩天了。
趙四娃帶著五都居中推進,沿著城一條被拆毀房屋留下的瓦礫通道向西突擊。他的左肩昨天被投石機碎石砸傷,吊著繃帶,右手持連發銃,每走幾步便朝前方可能藏敵的廢墟擊數發。硝煙在狹窄的巷道中瀰漫,能見度極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