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營從卯時正開始向南北推進。起初進展很快——塞爾柱守軍在城牆側的兵力經過昨日戰已大幅削弱,趙四娃的突擊都用破虜雷接連端掉了三個街角地堡。但進到城牆轉角的一座大型藏兵時,他們遭到了開戰以來最頑強的抵抗。
藏兵裡藏著大約三百名塞爾柱士卒。這些人不是附庸部落的徵召兵,而是桑賈爾本人的呼羅珊城防軍,個個披鐵甲持彎刀。他們不等宋軍投彈就先從中衝出,以十幾人一組的小隊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四營的散兵線。
趙四娃的嗓子昨天就喊啞了,此刻只能用鳴鏑發訊號。他看到藏兵周圍的小巷裡不斷湧出塞爾柱士卒,這些人不叢集衝鋒,而是著牆匍匐前進,利用廢墟和彈坑做掩護,一直到三十步才突然躍起衝鋒。有幾個塞爾柱士卒甚至從廢墟底下鑽出來——他們提前挖好了地下掩,上面蓋著門板和瓦礫,從外面本看不出來。
短兵相接在城牆轉角持續了近一個時辰。四營用銃刺、連發銃和破虜雷一層一層地清剿,每前進十餘步就要留下一。打到辰時末,藏兵終於被攻破,三百塞爾柱城防軍全部戰死,無一投降。四營在這一段付出了近百人的傷亡。
趙四娃從藏兵口走出來,渾汙,左肩上昨天被投石機砸出的舊傷又裂開了,從繃帶下面滲出來。隨軍醫要給他重新包紮,他擺了擺手,啞著嗓子指著前面巷道里半埋的一批陶罐問張顯那是什麼。
張顯跑去看了看回報——陶罐封著,裡面裝的不是水,是一種粘稠發黑、刺鼻難聞的油狀,每隻陶罐口都用蠟封死,罐還纏著浸了油脂的引火繩。
趙四娃想起昨天俘虜說的“封陶罐”,脊背一陣發麻,當即下令所有人不許靠近,並立即派人通知炮營調整火力轟擊城囤放陶罐的地窖位置。
幾乎在同一時刻,桑賈爾在第三道壁壘後方的指揮台上接到了東城牆藏兵失守的急報。他的表沒有毫變化,只是微微側過頭,對旁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。
“投石機。”
尼沙布林城殘存的投石機大約還有四十餘架,分佈在第三道壁壘後方的四個高地上。經過昨日凌振炮營的持續制,這些投石機大部分已經不敢在白天發。但桑賈爾留了一手——他在昨夜將其中二十架拆散,用人力搬運到了城牆側幾炮火死角的巷道里,重新組裝。這些地方是凌振的彈道覆蓋不到的盲區,宋軍的炮彈要麼越過城牆落在更遠,要麼打在城牆上,就是落不進這些死角。
巳時末,藏在巷道死角里的塞爾柱投石機同時發。它們拋的不是石彈,而是一個個封的陶罐——和趙四娃在藏兵外發現的那些一模一樣。
陶罐劃過硝煙瀰漫的天空,砸在四營佔領的城牆側街巷中。罐碎裂,黑的粘稠油狀潑灑開來,遇火即燃——不是普通的火焰,而是一種深紅的、冒著濃黑煙霧的烈火。火焰粘在石頭上繼續燃燒,粘在上繼續燃燒,粘在活人上更是甩都甩不掉。
瀝青火油。呼羅珊山區特產的一種混合燃燒劑,用瀝青、硫磺和石腦油熬製而,遇水不滅,粘附力極強。
第一陶罐落下時,四營三都的一隊士卒正在一條小巷裡推進。一個陶罐砸在巷口的瓦礫堆上,黑油濺了最前面三名士卒一。火焰瞬間吞沒了他們。三人慘著在地上翻滾,但火焰越滾越旺,旁邊的戰友撲上去用氈毯拍打,氈毯也跟著燒了起來,火反而濺得更開。只過了不到二十息,三個人便不了。
“散開!散開!”三都都頭嘶吼著,“不要靠近陶罐!往後退!往後退!”
但投石機接二連三地發,陶罐不斷落在城牆側的巷道中。黑煙瀰漫了整個城牆側區域,辛辣刺鼻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,連呼吸都困難。火油燃燒產生的濃煙中混雜著硫磺的毒氣,不士卒沒有被火燒到,卻被濃煙燻倒,趴在地上劇烈咳嗽,眼淚鼻涕一齊流。
趙四娃被親衛從一道著火的巷道里拖出來,右臂的袖子被燒焦了一大片。他靠在殘垣上大口著氣,眼睛被煙燻得通紅。張顯踉蹌著跑過來,滿臉黑灰:“營指!桑賈爾這狗日的用的是毒火油!五都傷了四十多個兄弟,燒死了十一個!”
“投石機……投石機在哪兒?”趙四娃嘶聲問。
“藏在城牆下面!炮營的炮打不到那個死角!”
“那就用煙球標出來!紅煙球!讓凌振調整彈道!”
紅煙球升上半空,但濃煙遮蔽了訊號,凌振在城外高地上本看不清煙球的。炮營的觀察哨只看到城牆側一片濃煙滾滾,投石機藏在哪個位置,完全無法辨識。
趙四娃咬牙關,下令全營暫停前進,先撤出火油覆蓋區。四營士卒開始後撤,士卒們拖著傷兵、抬著陣亡者的,從濃煙中一步步退回到城牆上。許多人臉上上都是黑灰和汙,軍服被燒出大大小小的,出下面燙紅的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