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冬風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,刮在臉上又疼又麻,灌進領裡涼得人打哆嗦。
從12月初開始,停滯了十年的高考大幕終於在全國拉開,旺牛村的知青們揣著磨得發亮的舊課本、著皺的複習筆記,懷著半是忐忑半是希冀的心進了考場。
直到12月底,這場牽千萬人命運、改寫無數人未來的考試,才總算緩緩落下帷幕。
轉瞬間就到了1978年元旦,深夜的知青宿舍裡,一盞煤油燈歪放在炕沿邊,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土炕頭一片昏黃,連牆上著的舊報紙都泛著暗沉的。
王婷蜷在薄薄的被褥裡,上的舊棉襖打了好幾塊補丁,棉絮都快了出來,凍得手腳僵發麻,腳趾頭蜷在一起,連一下都費勁,可卻毫無睡意,雙眼睜得大大的,著一揮之不去的焦灼。
藉著微弱的燈,把磨得捲了邊的日記本攤在膝蓋上,筆尖在糙發黃的紙頁上沙沙,字跡裡滿是抖:
“1978年1月1日 星期天 晴 低溫嚴寒
距離高考結束已經一週了,績卻像藏在厚重雲層後的太,遲遲不肯面。
我心裡揣著只撞的野兔子,整天蹦來蹦去,攪得我坐立不安、食不下咽。
我太一個奇蹟了,能拿到一份亮眼的績單,捧著夢寐以求的大學錄取通知書,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旺牛村,逃離趙子豪那個惡魔,逃離這一眼到頭、註定被磋磨的悲慘命運……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,王婷的眼淚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,砸在紙頁上,暈開一小片墨跡,把“惡魔”兩個字浸得發黑。
趕用袖口用力乾眼淚,指尖攥得紙頁發皺,又小心翼翼地把日記本塞進枕頭底下,用胳膊死死住。
這知青宿舍魚龍混雜,三教九流的人都有,有人嫉妒的學識,有人結趙子豪,萬一被人看到日記裡的心裡話,指不定又要傳出什麼閒話,被趙子豪抓住把柄,到時候就真的萬劫不復了。
旁邊的三個知青早已睡得香甜,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還夾雜著偶爾的夢囈。
王婷卻睜著眼睛著黑漆漆的屋頂,土炕裡的餘溫早就散了,被褥又薄又,棉絮裡的跳蚤時不時咬得皮髮,起一個個小紅疙瘩,可這點皮之,哪裡比得上心裡的煎熬,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的命運,此刻就懸在那還未公佈的高考績上,清晰得只有兩條路可選:
要麼考上大學,拍屁走人,徹底擺這裡的一切,去大城市開啟新的生活;要麼名落孫山,被趙子豪著親,一輩子困在這窮鄉僻壤的旺牛村,被他磋磨、被他拿,直到熬幹最後一口氣。
前者是日思夜想、拼盡全力追逐的夢,是黑暗裡唯一的。
後者卻是讓連死都不願面對的噩夢,是萬丈深淵,一旦踏進去,就再也爬不出來。
王婷攥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疼得打了個寒,可卻渾然不覺,掌心很快就被掐出幾道紅印,滲出。
就像被虎盯上的小野豬,孤立無援,稍不留神就會被吞腹中,只能時刻警惕,拼盡全力掙扎,才有一線生機。
“暴風雨前的平靜,或許就是最好的時吧。”
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,又把冰冷的被褥裹得更了些,幾乎要把自己蜷一團,“要是一直待在黑暗裡,或許就不會害怕黑夜了。”
話雖這麼說,可眼底的恐懼卻像水般湧來,怎麼也藏不住,連眼神都在微微發抖。
自從高考結束,趙子豪就跟甩不掉的蒼蠅似的黏著,在大隊裡逢人就拍著脯說王婷是他的未婚妻,說得有板有眼,連兩人“親”的日子都瞎編好了,彷彿他們已經拜堂親、生兒育一般。
沒人的時候,他更是肆無忌憚,臉醜陋得令人作嘔。上次在玉米地旁邊的土路上,他突然從背後竄出來,手就攥住了王婷的手背,他的手指糙得像砂紙,指甲裡還嵌著黑泥,攥得手生疼,一難聞的汗臭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,磨得一陣噁心,胃裡翻江倒海。
王婷嚇得渾一僵,猛地用力回手,狠狠瞪著他,眼裡滿是厭惡和恐懼,他卻哈哈大笑,一臉猥瑣地湊上來:
“婷婷,別不好意思啊,早晚都是我的人,躲什麼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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