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春英對聶柱的痴狂，全村人都看在眼裡，那是掏心掏肺、連命都能豁出去的勁兒。
爹孃早就把聶柱看了，打心底裡瞧不上這個遊手好閒、眼裡沒擔當的知青，背地裡罵他是喂不的“白眼狼”。
上次聶柱冒，蘇春英家裡的蛋給他補子，被爹撞見，老爺子氣得抄起院角磨得發亮的扁擔，追著聶柱繞著村頭的老槐樹跑了三圈，扁擔劈在樹幹上“啪啪”響，震得樹葉嘩嘩落，裡還嘶吼著：“你這混小子，再敢纏我閨，我就打斷你的，我死在你面前！”
可蘇春英就是擰，像頭認死理的驢。
爹孃鬧得再兇，輕則哭天搶地絕食，重則往牆上撞，是不肯鬆口，哪怕被鎖在屋裡了一天一夜，嗓子哭啞，眼底熬出紅，裡唸叨的還是“我不跟聶柱分，死也不分”。
誰勸都沒用，就認定了聶柱，認定了這個給過幾句甜言語的男人。
聶柱的心思，卻比村頭的泥坑還深，藏著太多算計和猶豫。
他沒法否認，自己喜歡蘇春英的單純熱，喜歡看自己時眼裡的，喜歡塞給自己的、帶著溫的烤紅薯，喜歡不顧旁人眼，當眾挽著自己胳膊的坦。
那是他在城裡從未過的、毫無保留的暖意。可這份喜歡，又始終被現實著，他打心底裡嫌棄蘇春英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姑娘，大字不識幾個，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，聊起城裡的報紙、電影一竅不通，手上還帶著幹農活磨出的厚繭，糙得像老樹皮。
他怕啊，怕真跟蘇春英綁在一起，等將來高考恢復、自己回城了，邊帶著這麼個“上不了檯面”的農村媳婦，會被親戚朋友笑話，會耽誤自己的前程，甚至連找份面的工作都難。
所以他對蘇春英，從來都是忽冷忽熱、若即若離，把“吊著”二字玩得明明白白。
心好的時候，他會蹲在田埂上，給蘇春英編花環，會把省下來的糧票塞給，會溫地的頭髮，說“等我回城了，一定來接你”。
可只要一想到回城的事，或是被蘇春英纏得不耐煩，他就立刻換了副臉，冷言冷語像冰碴子似的砸過去，“你能不能別這麼煩？跟你說過多次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”，甚至故意躲著，連著好幾天不跟說話，看著在知青宿舍門口哭，也裝作視而不見。
就這樣，兩人半日歡笑、半日哭鬧，了村裡固定的“風景”。
前一刻還在老槐樹下你儂我儂，下一刻就可能因為一句“回城”吵得面紅耳赤，蘇春英哭著拽他的袖子，聶柱甩著手冷著臉走開，留下一個人在原地崩潰。
王婷每次看到他們，心裡都像被什麼東西堵著，五味雜陳。
覺得蘇春英可憐，明明知道聶柱的心沒定，明明知道兩人的未來渺茫得像風中殘燭，卻還是一頭扎進去，把自己的真心碎了捧給對方。
又覺得聶柱可悲，既想要蘇春英的溫陪伴，又想要回城的明前程，貪得無厭，最後弄得兩頭不是人，既傷了別人，也熬了自己。
這天下午，天沉沉的，風裹著寒意刮在臉上，像小刀子似的割人。
王婷從大隊部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，裡面是楊大寶媳婦託給楊大寶送的乾糧。
兩個摻了玉米麵的饅頭，還有一小罐鹹菜，是楊嬸凌晨起來蒸的，還帶著點餘溫。
剛走到村口的石橋邊，就撞見了哭哭啼啼的蘇春英。
蘇春英頭髮散，額前的碎髮被淚水打溼，黏在蒼白的臉頰上，眼睛紅腫得像的核桃，眼尾還掛著未乾的淚珠，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、邊角都磨破的藍布手帕，哭得肩膀一一的，口劇烈起伏，連呼吸都帶著哽咽，路過的村民們要麼低頭匆匆走開，要麼竊竊私語幾句，沒人願意上前勸一句——這場景，村裡人看得太多了，早就見怪不怪。
王婷猶豫了一下，終究還是了心。停下腳步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——那是進城時帶的，素的料子，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，是唯一一件稍微面點的東西，平時捨不得用。輕輕遞了過去，聲音放得很，生怕嚇著：“春英，別哭了，臉吧，風大，哭久了臉該凍裂了。”
蘇春英愣了一下，哭聲戛然而止，像是沒反應過來。
緩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，睫上還掛著淚珠，眨了眨眼，看清是王婷，才抖著出手，接過手帕，胡地了眼淚，哽咽著，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嚨：“婷婷姐，我……我跟聶柱，又吵架了，吵得好凶……”
“又因為回城的事？”
王婷輕聲問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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