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曉筠太清楚輟學的痛苦了。
至今還記得，當初被迫離開學校時，藏在布被窩裡哭了整整一夜，眼淚把枕巾泡得發，連呼吸都帶著意。
看著娘把那幾本翻得捲了邊、寫滿筆記的課本，一本本扔進灶臺引火，橘紅的火苗舐著紙頁，的心就像被鈍刀子剜著，疼得渾發，卻連一句阻攔的話都不敢說——家裡實在太窮，弟弟要治病，這個丫頭片子，註定要讓著男孩。
所以見不得小健這樣的好苗子被埋沒，那孩子眼神亮得像山澗的泉水，哪怕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褂子，手裡攥著撿來的炭筆在石頭上瞎畫，眼裡都藏著對知識的。
哪怕只是盡一點微薄之力，哪怕要多點累，也想幫一把。
向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，從來不會放空話。
之前答應幫村裡的小利補裳，那孩子的子磨破了好幾個，屁蛋都在外面，心疼，哪怕自己白天在地裡累得直不起腰，晚上就著煤油燈的微，一針一線熬夜趕了出來，針腳得像篩子，還悄悄用自己攢的碎布給子加了層襯。
如今答應教小健讀書，就更不會反悔，這不是一時興起，是刻在骨子裡的執念——沒能完的讀書夢，總想讓邊有機會的孩子替圓。
就算沒有這個承諾，看到小健揹著羊鞭，一邊放羊一邊念著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字，也會忍不住出援手。
總覺得，現在這個年代，人人都覺得種地才是正經事，知識不當飯吃，被人拋在腦後，可總有一天，知識會變得金貴起來，會為走出大山的唯一指。
小健是塊讀書的好材料，腦子靈，記也好，一點就通，要是就這麼放棄了，實在太可惜了。
他要是一輩子困在這個閉塞的山村裡，做一輩子放羊娃，每天跟著羊群在山坡上轉，將來娶個沒讀過書的媳婦，生個娃，孩子說不定還是要重複他的老路，放羊、種地、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，看不到外面的天，這想想就讓人心裡堵得慌，難得不過氣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夏天越來越熱，毒辣的太像個燒紅的大火球，懸在頭頂上，把大地烤得滾燙滾燙。
地裡的莊稼被曬得打了蔫，葉子捲了小筒，連泥土都裂了一道道深，踩上去沙沙作響，莊稼活徹底停了，社員們都躲在自家的樹蔭下，要麼端著瓷大碗喝著涼茶嘮嗑，要麼躺在竹蓆上歇晌，扇著扇都嫌熱，誰也不願在太底下多待一秒。
只有村裡的建築隊，為了趕工期蓋大隊的倉庫，還在工地上頂著烈日忙碌，一個個曬得黝黑髮亮，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地上瞬間就蒸發了，把上的布工裝浸得溼，在上，能清晰看到後背的脊樑骨和汗溼的印子。
呂曉筠因為懷著孕，已經三個多月了，肚子微微隆起，大隊裡照顧，把從之前挖地、挑糞的重活，換了遞工、燒開水的輕快活。
就算是這樣，一天忙下來，也累得渾發，腰像斷了一樣，兩條沉重得抬不起來，晚上躺在床上，翻個都覺得費勁，小腹還會時不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墜痛。
每天傍晚，其他人都拖著疲憊的子回家休息，有的進門就喊著要喝水，有的直接癱在椅子上不想，只有呂曉筠，歇口氣，喝一口涼水，就還要往村後的山坡上跑，去赴和小健的約定。
在山坡上找了個蔽的山，口長滿了灌木叢，從外面本看不到裡面，山裡很涼快，地上鋪著從家裡拿來的舊稻草，乎乎的，把自己帶來的舊課本、練習本鋪在平整的石頭上，一點一點教小健認字、算數。
那些課本都是當初藏起來的，紙頁已經泛黃，邊角都磨破了，上面還有當年寫的筆記，有些字被水浸過，變得模糊不清，就憑著記憶，一筆一劃地教小健寫。
小健學得很認真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頭上的字，耳朵豎得高高的，生怕錯過一個字，手裡攥著一削尖的木，在地上反覆臨摹，哪怕手指磨得發紅，也不肯停下。
往往呂曉筠只講一遍，他就能記住，還能舉一反三，有時候提出的問題，連呂曉筠都要琢磨一會兒才能回答。
看著小健專注的模樣，看著他眼裡的越來越亮，呂曉筠就覺得再累也值了，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，小腹的墜痛也彷彿輕了許多。
常常跟小健說：“小嬸子不圖你將來報答我，不圖你給我送東西，就希你好好學，多認幾個字，多算幾道題，將來能走出這大山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過上好日子，不用像我們這樣，一輩子困在這裡。”
小健每次都用力點頭，眼裡含著淚，把呂曉筠的話記在心裡，把“好好讀書”四個字，用木刻在了山的石頭上，刻得很深很深。
就這麼堅持了半個多月，呂曉筠沒跟家裡任何人說這件事，連丈夫武佔國都沒提，知道家裡的況，知道婆婆和嫂子秋向來刻薄自私，眼裡只有自家的利益。
要是讓們知道自己“不務正業”地幫一個外人，幫一個跟武家毫無關係的放羊娃，肯定又要找事，又要指桑罵槐，說不定還會故意刁難。
不想惹麻煩，只想安安靜靜地幫小健，只想圓自己一個未完的夢，所以每天都小心翼翼，早出晚歸，儘量避開家裡的人，哪怕被問起，也只說在工地上多忙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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