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幾天,呂曉筠娘幾乎天天守在武家,腳不沾家,生怕兒再半分委屈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,從自家糧缸裡揣著半袋玉米麵、一把白麵,再出兩個攢了好久的土蛋,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,揣在懷裡暖著,一路小跑往武家趕。
到了武家,連口氣都不歇,直接扎進狹小昏暗的廚房,親手給呂曉筠做營養餐,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,映得眼角的皺紋都泛著暖,燉小米粥時要不停用勺子攪著,生怕糊了底,蒸蛋羹時特意放了鹽,得能掐出水來,變著法兒幫兒補子。
呂曉筠話變了,整日沉默著,眼神里總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鬱,但低頭看著懷裡皺的小丫頭,就著自己張大吃飯,哪怕沒胃口,也塞幾口。
就這麼過了四五天,蒼白得像紙的臉漸漸有了幾分,原本虛弱得抬不起胳膊的子,也朗了些,至能自己坐起來抱著孩子了。
等水終於下來的那天,呂曉筠抱著孩子餵了整整一個時辰,懷裡的小丫頭終於不再整夜哭鬧,吃飽了就蜷在懷裡,小還時不時咂一下,小臉漲得紅撲撲的,睫纖長,格外招人疼。
一天夜裡,窗外颳著細細的晚風,屋裡的煤油燈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土坯牆斑駁的影子晃來晃去,整個屋子都昏昏沉沉的。
呂曉筠的爹蹲在牆角的小板凳上,吧嗒吧嗒著旱菸鍋子,菸袋杆是磨得發亮的老竹,菸是自己種的旱菸,燃燒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爍,嗆人的煙味瀰漫在整個屋裡,他眉頭皺得的,一口接一口,菸扔了一地。
呂曉筠的娘坐在床沿上,懷裡抱著睡的嬰兒,一隻手輕輕拍著的後背,作輕得像怕碎了珍寶,另一隻手還時不時攏一攏孩子的小被子。
呂曉筠頭上裹著厚厚的布巾,上披了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兩個補丁的舊棉襖,靠在炕頭上,眼神直直地盯著懷裡的孩子,彷彿要把孩子的模樣刻進骨子裡。
“曉筠啊,孩子都生下來好幾天了,眉眼都長開了,該給孩子起個名字了。”呂曉筠的娘輕聲說道,聲音得極低,生怕吵醒懷裡的小傢伙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“讓爸起。”呂曉筠沒抬頭,目依舊落在孩子上,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,卻格外堅定,“這是他當爹的責任,跟我沒關係。”
蹲在門口影裡的武林森了,屁在小板凳上蹭了蹭,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侷促傳了過來:“武狀元吧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語氣裡滿是卑微的期盼:“盼著長大了能考狀元,走出這窮山,去大城市裡過日子,不用像我們這樣面朝黃土背朝天。”
“小名如意,就盼著一輩子順順心心,別像咱倆這樣,窩囊一輩子,遭盡旁人的白眼和罪。”
這話裡的悲哀和無奈,像一盆冰冷的井水,兜頭澆在呂曉筠心上,一無名火瞬間竄了上來,燒得口發悶。
猛地抬起頭,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,眼神里滿是怒火和嘲諷,剛要開口發作,把心裡的怨氣全倒出來,就被母親舉在半空的手攔住了。
母親的手勢很輕,指尖都帶著暖意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一是讓別發火,剛生完孩子的子不起折騰,氣壞了得不償失;二是提醒,孩子剛睡,別吵醒了,小傢伙經不起折騰。
呂曉筠死死咬著牙關,牙齒咬得咯咯直響,腮幫子都鼓了起來,把到了邊的怒罵生生嚥了回去,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又悶又疼。
武狀元?他倒真敢想!
這家裡的人,老的小的,都把男孩當寶貝疙瘩,如今生了個兒,就給起這麼個名字,明擺著是嫌生不出兒子,嫌丟人,把所有的憾都堆在兒上!
“就如意。”呂曉筠一字一頓地說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子寧死不從的執拗,眼神里滿是堅定,沒有半分退讓。
這一聲,讓武林森猛地愣了一下,他剛抬起頭,想開口反駁,就撞進了呂曉筠爹那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裡。
那眼神里滿是怒火和恨意,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似的,帶著常年下地幹活練出的狠勁,武林森嚇得渾一哆嗦,趕又低下頭,了脖子,像只驚的鵪鶉,再也不敢吭聲。
“好名字!”呂曉筠的爹吐了一口濃濃的煙霧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,聲音裡卻帶著一明顯的嘲諷,“就如意,如我們的意就行,不用管旁人怎麼想。”
這話裡的潛臺詞,屋裡的人誰都懂——你們武家不是盼著生男孩,盼著傳宗接代嗎?偏不如你們的意!
我們的閨,我們自己疼,不到你們武家指手畫腳,你們算個什麼東西!
“小名如意,大名也如意!”呂曉筠的爹把煙鍋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,磕得火星四濺,然後站起來,在一片死寂中拍板定案,語氣不容置喙,“我看就這麼定了,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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