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兩人要走，如意也學著他們的樣子，兩隻小手在屁上使勁拍了拍，拍得塵土簌簌往下掉，沾在藏青布子上，留下幾道淺灰的印子，小短邁得飛快，像只歡快的小雀兒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們後，小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，發出“噠噠噠”的輕響，往山下走。
羊腸小道兩旁的野草被山風颳得沙沙作響，枯黃的草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地，如意時不時彎腰，指尖起一朵淡紫的小野花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再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羊角辮上，歪著小腦袋問呂曉筠好看不好看，那模樣憨態可掬，引得呂曉筠剛才憋在眼眶裡的淚水，“噗嗤”一聲破涕為笑，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，卻笑得格外溫。
謝大海的辦公室就在公社小學的後院，一間不大的土坯房，牆下還沾著未清理乾淨的泥點，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，風一吹就輕輕晃，屋裡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書桌、一把缺了個凳又用木頭墊上的椅子，還有一張靠牆放的小木板床，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布褥子，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
他彎腰拉開書桌最下面的屜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書，封皮有些磨損，邊角也捲了起來，他雙手捧著遞到呂曉筠面前，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：“這是套的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我攢了好幾年才湊齊的，你拿著看看，說不定能用上。”
呂曉筠雙手接過書，指尖輕輕過泛黃發脆的書頁，指尖能清晰到紙張上糙的紋路，還有前主人留下的淡淡的鉛筆批註，心裡又驚又喜，指尖都有些發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高中時底子不錯，當年也是班裡的尖子生，可後來家裡實在太窮，連學費都不起，再趕上特殊時期，學校停了課，只能被迫輟學，跟著爹孃下地幹活，那些學到的知識，也漸漸有些生疏了。
這些書，對如今重新讀書、擺困境的來說，簡直是雪中送炭，是黑暗裡的一束，比什麼都珍貴。
“還有件大事，我必須第一時間告訴你。”謝大海忽然低聲音，子微微前傾，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激，眼底都泛著，“中央剛下了正式通知，要恢復高考了！就在今年冬天，下個月就報名，年底就開考！”
“恢復高考？”呂曉筠猛地抬起頭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瞳孔裡滿是難以置信，微微張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愣在原地，足足有半分鐘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耳邊反覆迴響著“恢復高考”這四個字，直到眼眶發熱，滾燙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，順著臉頰落，滴在泛黃的書頁上，暈開小小的溼痕，這一次，不是委屈的淚，不是難過的淚，是激的淚，是看到希、看到出路的淚。
謝大海重重點點頭，語氣愈發鄭重，拍了拍的肩膀：“對！就是恢復高考！只要能考上大學，就能去城裡讀書，不用再在這大山裡刨土疙瘩，畢業後還能分配正式工作，端上鐵飯碗，徹底改變你現在的命運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曉筠，你高中底子好，腦子又靈，再加上這幾套自學叢書，你好好複習，多下點功夫，肯定能考上！我相信你！”
那一刻，呂曉筠渾的都沸騰了，一熱流從心底湧遍全，連手腳都變得滾燙，死死攥著手裡的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指節都得泛了白，指腹因為用力，都有些發麻，彷彿要把這幾本書嵌進骨子裡。
恩、激、狂喜、慶幸……無數種緒在心裡翻湧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卻沒有一苦，全是沉甸甸的希。
比誰都清楚，謝大海告訴的，不只是一個簡單的訊息，更是一條能讓跳出苦海、重獲新生的路，一條能讓和兒、和武林森過上好日子的路。
高考，就是唯一的機會，是擺這窮山僻壤、擺婆婆刁難、擺苦日子的唯一籌碼，不能輸，也輸不起。
這個訊息太震撼、太珍貴了，以至於很多年後，呂曉筠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每一個細節——土坯房裡過茅草屋頂灑下來的細碎，落在泛黃的書頁上，映出淡淡的暈；謝大海眼裡藏不住的激，說話時微微抖的語氣；還有自己止不住落的淚水，砸在書頁上的，每一幕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。
從那天起，呂曉筠像是換了一個人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愁眉苦臉，眼裡只剩下堅定和執著，渾都著一不服輸的勁兒。
每天天不亮，就起床，先給如意梳好羊角辮，做好簡單的早飯，送如意去公社小學，等看著如意走進教室，就急匆匆地趕回知青房，把自己關在屋裡，一頭扎進那些自學叢書裡，連一口熱水都顧不上喝。
遇到不懂的知識點，就記在一個磨得發亮的殼筆記本上，筆記本的封面都快掉了，裡面寫滿了麻麻的字跡，有公式，有知識點，還有的疑問，等到下午接如意放學的時候，就帶著筆記本去找謝大海請教。
謝大海也格外上心，從不敷衍，不管手頭有什麼事，只要呂曉筠來問，他都會放下手裡的活，耐心地給劃重點、講難點，手把手地教解題思路，還特意幫整理了不複習筆記，筆記上的字跡工工整整，重點容還用紅鉛筆標了出來，比自己整理的還要細緻。
沒過多久，報名的日子到了，呂曉筠揣著自己省吃儉用攢了大半年的幾塊錢，還有謝大海塞給的兩塊錢，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，生怕弄丟了，一路小跑著去公社小學報了高考名，報完名的那一刻，握著報名表，手都在抖，心裡又張又期待。
讓萬萬沒想到的是，武林森得知報名高考的事後，不僅沒有反對，反而全力支援，這讓心裡暖烘烘的，多了幾分底氣。
武林森這些年過得也格外憋屈，家裡的老房子被貪婪的大哥搶走，老孃重男輕，天天因為如意是個兒跟他鬧，摔摔打打，罵罵咧咧，他早就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，卻苦於沒有辦法，只能日復一日地在地裡刨食，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。
如今恢復高考，對他來說，也是一個希，呂曉筠要是能考上大學，他們一家人就能徹底擺這個窮窩窩，擺老孃的刁難，如意也能跟著過上好日子，這是他盼了多年都盼不來的機會，他怎麼可能不支援。
“曉筠，你放心，從今往後，家裡的活兒我全包了，下地、做飯、餵豬，還有如意，我都會好好照顧，絕不會讓耽誤你複習。”武林森拍著脯保證，語氣堅定，眼底滿是期許，“就是這事得瞞著家裡的老人，尤其是咱娘，那個子，要是知道你要去考大學，肯定得鬧翻天，說你不務正業、拋夫棄，到時候肯定會攪得你沒法安心複習。”
呂曉筠重重點點頭，眼裡滿是贊同，太瞭解婆婆的子了，自私又固執，重男輕到了骨子裡，要是知道要去考大學，放棄家裡的活兒，肯定會撒潑打滾，到說的壞話，到時候不了一場飛狗跳，本沒法安心複習。
兩人湊在一起，悄悄商量好，先瞞著婆婆和家裡的其他人，等高考結束，績出來了，木已舟，就算婆婆再鬧，也無濟於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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