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趕慢趕，丁倩的解放鞋踩得水泥地“噠噠”作響，腳還沾著路邊的塵土和草屑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浸溼了額前的碎髮，終於衝到了包頭市第九中學的校門口。
剛走進昨日等候的那老舊樓，一混雜著筆灰、汗味和劣質皂的味道撲面而來，的心臟就猛地一沉——備考室的木門虛掩著，裡面已經坐滿了人，吵吵嚷嚷的聲音像炸開了鍋，全是前來參加英語口試的考生，連牆角的長凳上都得滿滿當當。
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目快速掃過人群，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前排的幾位考生，正是昨日排在自己後面的三個人，他們正湊在一起有說有笑，語氣裡滿是輕鬆愜意，甚至還晦地聊起了什麼“發音技巧”“問答重點”，指尖還在比劃著口型。
丁倩的頭瞬間低了下去，肩膀微微垮下來，一強烈的自慚形穢像水般湧上心頭，手腳都有些無措，指尖下意識地攥了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角，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。
心裡跟明鏡似的：這些人要麼是同個公社的知青同事，要麼是城裡中學的同學，昨晚肯定湊在一起，互通訊息、互相押題，說不定早就過關係，知道了口試的大致容，更做足了萬全準備，連應答的話都練得滾瓜爛。
而自己呢？孤家寡人一個，在忽公社隊五年，邊沒有一個懂英語的人，更沒有半點部訊息，昨晚只能憑著自己手裡那本捲了邊、缺了頁的舊英語課本，憑著猜測瞎準備，到現在，對口試的流程、提問方向，還是一知半解，連該怎麼應對、該注意什麼，都心裡沒底。
更讓心涼的是，因為路上腳踏車鏈條斷了，耽誤了幾分鐘，等趕到時，工作人員已經核對完了上午的考生名單，赫然了上午考場的最後一名考生。
看著前面的考生一個個從容不迫地走進考場，有的還對著同伴比了個“必勝”的手勢，丁倩的心跳越來越快，像揣了一隻撞的兔子，手心全是冷汗，連後背的服都浸溼了一小塊，在上，涼得刺骨。
坐在備考室最角落的位置，不敢跟任何人對視，只能低著頭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唸著提前背好的問候語，指尖因為用力，指節都泛了白，連都被自己咬得有些發紅。
終於，工作人員拿著一張紙，走進備考室，清了清嗓子，大聲念出了的名字：“丁倩！丁倩到了沒有？該你進場了！”
丁倩猛地站起，因為起太急，腦袋一陣發暈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，剛要跟著工作人員走，對方卻忽然停下腳步，叮囑道：“你把書包看好，我要離開一會兒，去找下一個考生的資料，別跑。”
丁倩一下子慌了，臉瞬間變得發白，連忙上前一步，追問著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和不安：“那我的書包怎麼辦？考場不讓帶，可放在這裡，我不放心，萬一丟了可就麻煩了！”
工作人員皺了皺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，卻還是耐著子問道：“書包裡有貴重品嗎？要是沒有，就放在備考室的牆角，都是考生，沒人會你的東西。”
丁倩想都沒想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，聲音都有些發，帶著幾分懇求：“有！全是貴重的東西！比我的命還重要！”
的書包裡，裝著那本視若珍寶的英語課本，還有三個磨得發亮的筆記本，那是五年知青生涯裡，唯一的神寄託——課本是從廢品站花五分錢淘來的，筆記本是用公社分發的糙草紙訂的，上面麻麻寫滿了自學的英語單詞、句型，還有自己琢磨的發音標註，是自學英語的全部依仗，別說丟了，就算是弄髒一頁、撕壞一個角，都心疼得不行。
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，目落在丁倩急切又懇求的眼神上，那眼神里滿是慌張和珍視，不像是說謊，終究了心，嘆了口氣說道：“那你帶進去吧，記得把書包放在一邊的牆角，絕對不要把裡面的紙條、書本拿出來，哪怕是翻一下都不行，否則就算考試作弊，直接判零分，取消高考資格，聽到沒有？”
丁倩再次重重地點頭，眼眶都有些發熱，鼻尖微微發酸——比誰都清楚，按照高考口試的規定，書包、書本這類品，是絕對不允許攜帶進考場的，工作人員能網開一面，已經是仁至義盡，怎麼敢不遵守規矩？別說不翻書，就算是多看一眼書包，都不敢。
深吸一口氣，丁倩攥書包帶，指腹挲著書包上磨舊的針腳，定了定神，輕輕推開了考場的木門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響，發出刺耳的聲，打破了屋的寂靜，那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迴盪，顯得格外突兀，也讓丁倩的心跳又快了幾分。
抬眼一看，考場裡空空的，沒有多餘的桌椅，只有牆面格外顯眼——牆面上有一大片潔白的印記，突兀地扣在黑乎乎、佈滿汙漬的牆面上，邊緣還留著淡淡的劃痕和釘子孔，一看就知道，這裡原來擺著書櫃之類的傢俱，大概是為了這次口試，特意把裡面的東西都騰空了，顯得格外空曠，也格外抑，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兩張簡單的木課桌拼湊在一起，擺放在屋子中間，桌面有些不平，還沾著淡淡的筆灰，三位老師坐在課桌後面，目齊刷刷地落在上，那目像聚燈一樣，讓渾不自在。
中間是一位戴眼鏡的年紀較大的男老師，頭髮有些花白，梳得一不苟，鏡片後的眼睛格外銳利，自帶一威嚴，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袖口還挽著，一看就是常年教書的老教師，氣場十足。
兩邊各坐一位年紀較輕的老師，都穿著藍的工裝，神嚴肅，手裡拿著紙筆，筆尖微微懸著，看樣子是要詳細記錄的口試表現，偶爾換一個眼神，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。
丁倩的心猛地一跳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，連忙定了定神，鼓起畢生的勇氣，抬手示意，用自己練習了無數遍、生怕讀錯一個單詞的英語，小聲說道：“Good rning, teachers.”
的聲音不大，還有些發，發音也算不上標準，帶著一淡淡的鄉音，說完之後，張得渾僵，連耳朵都紅了，生怕老師們聽不清，更怕老師們笑話的發音。
中間的男老師微微點頭，語氣平淡，沒有毫波瀾地回應：“Good rning student，Sit down please.”
“Thank you.”丁倩連忙應著，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，快步走到課桌前的椅子旁坐定，小心翼翼地把書包放在椅子旁，靠著牆面，生怕它倒了，也生怕自己忍不住去裡面的書本，哪怕是指尖蹭到都不行。
等把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坐直子，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一些，一抬眼，就對上了三位老師異樣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，有審視，有好奇，還有一不易察覺的疑，像是在打量一個奇怪的件，看得丁倩頓時有些侷促，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，指尖都有些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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