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倩失魂落魄地踏出教育局大門,冷風裹著黃土末子撲在臉上,刺得眼眶發紅發疼,連呼吸都帶著一嗆人的土腥味。
門口早已得水洩不通,清一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灰撲撲的棉襖上沾著乾的泥點,腳卷著磨起的邊,有的甚至還打著補丁,手裡都攥著皺、邊角磨得發的知青證明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焦灼和茫然。
大多是在公社的田埂上熬了三四年,面朝黃土背朝天,實在看不到出路,才揣著家裡烙的邦邦的玉米餅,徒步幾十裡甚至上百里跑到縣裡,拼著最後一希,盼著能搶個大學招生的名額,跳出農門。
人群裡嗡嗡作響,像一群急得團團轉的蜂,有人湊在一起頭接耳,幾乎到對方耳邊,小聲換著從各來的零碎資訊,偶爾還夾雜著幾句不著邊際、捕風捉影的小道訊息。
一旦有人低聲音,說某某公社的誰拿到了稀缺的工農兵學員名額,周遭的人立馬停下話頭,連大氣都不敢,眼神里的羨慕都快溢位來,連語氣都不自覺放:“嘖嘖,那真是命好到骨子裡,以後就能吃商品糧、穿乾淨服、當國家幹部了!”
丁倩看著這一幕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直犯惡心,嚨裡堵得發慌,差點把早上吃的玉米糊糊吐出來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尖銳的痛傳來,滲出都沒察覺,溫熱的珠沾在掌心,又被冷風凍得發僵,心裡只剩一句冰冷又惡毒的咒罵:自己的名額被旁人明晃晃地霸佔了,還要在這裡,對著那些搶了自己前程的人搖尾乞憐、拍手喝彩,真是可笑又可悲!
剛要抬腳往旁邊挪,想避開這烏泱泱、讓窒息的人群,找個沒人的地方緩一緩,就被扎堆的知青裡一個瘦高個認了出來。
那人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慌忙開邊的人,肩膀撞得旁人直咧,也顧不上道歉,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丁倩的胳膊,力道大得幾乎要碎的骨頭,指腹的老繭蹭得胳膊生疼,語氣裡滿是急切和懇求:“丁倩?你是不是丁倩?剛才我親眼看見你跟教育局的李幹事在辦公室說話,你是不是有部訊息?名額還有剩嗎?求你跟我說說!”
丁倩猛地回胳膊,指尖還殘留著那人掌心的汗漬和糙的老繭,黏膩又噁心,臉上沒有一表,角甚至帶著一冰冷的弧度,聲音冷得像寒冬裡的冰碴子:“沒有。所有招生資訊都被封鎖了,我打聽不出任何多餘的容。”
刻意避開了自己名額被頂替的事——在這虎視眈眈、人人都想搶名額的人群裡,示弱只會被當笑話,只會被那些同樣走投無路的人踩得更狠,甚至可能被人倒打一耙,說造謠生事。
的話音剛落,人群裡就有人嗤笑一聲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,那人還扯著嗓子喊道:“打聽到又能怎樣?這年代,名額哪是靠打聽來的?靠的是關係!有關係、後臺,就能從別人手裡生生搶過名額;沒背景、沒靠山的,來了也是白跑一趟,純屬浪費乾糧!”
另一人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絕,卻又帶著一不甘,聲音低低的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跟邊人抱怨:“我聽公社的文書說,名額早就被縣裡的幹部、公社的頭頭們霸佔了,咱們這些沒權沒勢的知青,說到底還是撲了空,就是來陪跑的。”
這話一齣,眾人紛紛點頭,臉上的焦灼漸漸被麻木取代,眼神也變得黯淡無。
沒人反駁,也沒人反抗,甚至沒人敢皺一下眉頭,像是早就接了這不公的現實——逆來順,忍氣吞聲,似乎了他們這些下鄉知青唯一的出路。
一番“人間清醒”的慨之後,大家又開始不約而同地羨慕那些功“上岸”的人,語氣裡滿是混雜著憧憬和嫉妒的複雜緒。
“你們聽說了嗎?有個知青,是京都一位首長的兒,來咱們這裡隊的,這次直接拿到了最好的大學名額,還是京城裡的重點大學,聽說畢業就能分配好工作!”
“那人我知道!”旁邊一個矮胖的知青立馬接話,臉上堆著幾分討好的意味,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,“爸確實是京都的大,平時在知青點就傲得不行,眼睛長在頭頂上,說話三句不離‘我爸說’,彷彿我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知青,都不配跟說話似的。”
丁倩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,聽著眾人的描述,一個模糊卻又清晰的影,瞬間浮現在腦海裡。
忽然想起,半個月前,趁著公社休息,步行十里地去公社供銷社買皂,準備給家裡寄回去,偶然遇到過那個青年。
那人個子瘦小,卻穿著一洗得發白卻依舊筆的的確良襯衫——要知道,在那個布票張、大家都穿布棉襖的年代,的確良可是稀罕,普通知青連見都見不到,更別說穿在上了,的頭髮梳得一不苟,扎著一個整齊的馬尾,神頭特別足。
尤其是那副驕傲的模樣,下抬得老高,眼神里滿是輕蔑,掃過供銷社裡的人時,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,彷彿周遭的一切,都不了的法眼。
當時正跟供銷社的主任說話,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噁心,開口就是“我爸說了,讓你們多給我留兩斤紅糖、一塊皂,錢不是問題”,那姿態,彷彿供銷社的東西,都是家的私產。
就在這時,耳畔又傳來關於那個青年的新“幕”,說話的人刻意低了聲音,湊在同伴耳邊,帶著幾分神秘,還時不時瞥一眼四周,生怕被人聽見:“我還聽說,本就沒在咱們縣的任何一個公社下過鄉!”
這話一齣,邊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,紛紛湊得更近了,示意他繼續說。
那人嚥了口唾沫,繼續低聲音說道:“爸過關係,把的隊資料隨便轉到咱們縣裡,連一天農活都沒幹過,連鋤頭都沒過,那大學名額就直接劃撥到縣裡,指定是給的,咱們這些幹了好幾年農活的,連邊都不著!”
“我的天!這真是通天的本事啊!”有人驚撥出聲,語氣裡滿是震驚,又帶著幾分憤懣,“怪不得我們都不認識,原來就是來佔名額的,連隊的苦都沒過,憑什麼能上大學?憑什麼能搶我們的機會?”
沒人知道這些訊息的真偽,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說著說著,臉上就出了既憤恨又羨慕的複雜表——憤恨的是這種赤的不公,羨慕的是那種“一出生就贏在起跑線”的運氣,羨慕有個能為鋪好一切的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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