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?你拐了誰來?”
鰲嘎的聲音還帶著未消的火氣,結滾了滾,卻藏著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,攥著鋪蓋卷的手得發白,指節因為用力,泛出不正常的青白,連指裡都沾了點炕沿的黃土。
“劉忠華,你可不能做缺德事,欺騙人家姑娘!”他往前邁了一步,語氣又沉了幾分,“這草原上的人,最恨的就是騙人,要是你敢糊弄我,我饒不了你!”
劉忠華被他吼得直笑,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的溫度過布蒙古袍傳過去,語氣篤定得沒半分含糊:“我能騙誰?我能騙得了你這草原上的漢子?”
他頓了頓,故意拖長了語調,賣了個關子,挑眉往炕頭瞥了一眼,角的笑意更濃:“人家姑娘是心甘願的,連他們大隊書記都點了頭,還親自拉著我的手說,盼著姑娘能找個實在人,在草原上安安穩穩過日子,不委屈!”
“而且啊,那人你也認識,得不能再,天天在你眼前晃悠!”
“我也認識?”
鰲嘎像是被人走了所有力氣,子猛地一沉,瞬間洩了氣,攥著鋪蓋卷的手一鬆,“啪嗒”一聲,鋪蓋卷掉在地上,揚起一小撮灰塵,迷得他眼睛微微發。
他僵在原地,眼神發直,直勾勾地著鋪得平平整整的土炕,炕面上還鋪著他昨天剛曬過的布褥子,邊角磨得發,卻乾乾淨淨,愣神兒了好半天,連呼吸都慢了半拍,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,又悶又慌。
劉忠華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心裡樂開了花,連忙上前,一把奪過他手裡還攥著的半截被褥,用袖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塵,又仔細把被褥拉平,重新鋪在炕上,還順手把炕邊搭著的舊蒙古袍理了理,笑著打趣:“發什麼呆?難不還怕我給你找個醜媳婦,配不上你這育種站的技骨幹?”
鰲嘎沒理他,耳朵裡嗡嗡作響,目不控制地落在床頭上,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。
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畫布頭巾,就安安靜靜地放在炕角,正是他見過無數次的模樣——靛藍的底,繡著幾朵小小的格桑花,針腳不算緻,有的地方還微微歪斜,卻看得出來繡得格外用心,連花瓣的紋路都繡得清清楚楚,那是秀蓮每次來給病馬看病時,都裹在頭上的頭巾,邊角都磨得有些發白,還沾著一點淡淡的草藥香。
一瞬間,鰲嘎的雙眼猛地瞪大,瞳孔驟然收,臉上的震驚像是水般湧上來,連眉都挑了起來,藏都藏不住,了,卻沒說出一個字。
接著,那震驚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溫,連原本凌厲的眼神都了下來,像化了的油,角不自覺地往上揚,連之前的怒氣都煙消雲散,整個人都變得溫順起來,連肩膀都放鬆了不。
劉忠華站在一旁,把他的神變化看得一清二楚,從慌到發愣,再到震驚和溫,心裡立馬有了底——鰲嘎這是猜出來,將要娶的人,就是秀蓮了。
傍晚時分,草原上的風漸漸涼了下來,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,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,雲朵被夕染得亮,像撒了一把碎金,劉忠華翻上馬,馬鬃被風吹得飛揚,他又匆匆騎了出去,馬蹄聲踏在草地上,發出“噠噠噠”的聲響,漸漸遠去。
只留下鰲嘎一個人在屋裡,他手足無措得像個第一次見姑娘的頭小子,一會兒手炕邊的服,指尖蹭過布的紋路,一會兒又瞅瞅床頭的頭巾,眼神溫得能滴出水來,臉上的紅暈就沒消過,連耳朵尖都泛著紅。
他蹲下,撿起地上的鋪蓋卷,又小心翼翼地放在炕邊,手了自己的臉,滾燙滾燙的,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,“怦怦怦”跳個不停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沒多大一會兒,育種站的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和說笑聲,吵吵嚷嚷的,打破了平日裡的冷清,先是幾個牧民大叔,手裡拎著新鮮的牛羊,上還沾著淡淡的漬,另一隻手提著灌滿茶的羊皮袋,沉甸甸的,胳膊上搭著潔白的哈達,哈達上還繡著簡單的花紋,還有人懷裡抱著湊起來的青稞面、豆腐,一邊往裡走一邊扯著嗓子喊:“鰲嘎,恭喜啊!恭喜你娶媳婦嘍!”
接著,不知青也浩浩地趕了來,手裡抱著新買的搪瓷臉盆,盆沿還帶著嶄新的澤,還有印著紅花的鏡子,鏡面得鋥亮,有人手裡還提著從供銷社買來的水果點心、水果糖,用明的紙包著,五六的,吵吵嚷嚷的聲音,把一向冷清、連說話聲都有的育種站,攪得熱熱鬧鬧,煙火氣十足。
幾個手腳麻利的牧民大嫂,立馬在院子裡搭起了簡易的灶臺,灶臺是用幾塊土坯壘起來的,很快就燒起了牛糞火,“噼啪噼啪”的聲響伴隨著牛糞特有的煙火氣,飄滿了整個院子,茶的香氣很快就漫了出來,醇厚香甜,混著牛羊的鮮香,在草原上飄得老遠,引來了幾隻路過的牛羊,在院子門口徘徊不前。
夕漸漸西沉,把西邊的雲彩染得通紅通紅,像燃燒的火焰,又像給這臨時的婚房,鍍上了一層紅豔豔的底,喜慶得很,連草原上的風,都彷彿變得溫了許多。
就在這時,遠傳來了清脆的馬蹄聲,越來越近,“噠噠噠”的聲響,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,劉忠華牽著另一匹馬,終於把秀蓮駝了過來,馬背上還搭著一個小小的布包,裡面裝著秀蓮的。
秀蓮穿著一嶄新的藏青蒙古袍,面料是特意挑選的棉布,舒適,領口和袖口繡著淡淡的銀線花紋,頭上裹著一方新的紅頭巾,頭巾邊緣繡著細碎的珍珠,臉上了淡淡的油,皮顯得格外細膩,眉眼彎彎,臉上帶著一,一直低著頭,長長的睫垂下來,遮住了眼底的緒,雙手攥著袍角,指節都泛了白,顯得有些拘謹,卻難掩眼底的歡喜,角一直微微上揚著。
遠遠地,秀蓮就看到了站在育種站門口的鰲嘎,心臟“怦怦”直跳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。
他也換上了新的蒙古袍,是牧民大叔特意給他送來的,深藍的面料,腰間繫著寬寬的紅腰帶,襯得他形愈發拔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紅繩束著,正不安地來回踱步,雙手一會兒背在後,一會兒又攥在一起,臉蛋紅彤彤的,不知道是被草原的晚風凍的,還是被前來道賀的牧民灌了幾碗酒,襯得他原本糲的臉龐,多了幾分憨厚,跟天邊的晚霞相映,格外好看。
等馬走近了,鰲嘎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歡喜,腳步輕快地迎了上去,步子都有些踉蹌,一把從劉忠華手裡奪過秀蓮的馬韁繩,作輕得不像他平日裡的模樣,連說話都放了語氣,聲音還有些發,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:“來了……快進屋,裡面暖和,外面風大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秀蓮下馬,指尖不小心到的手,兩人都猛地一頓,臉頰瞬間變得更紅了,鰲嘎連忙穩住心神,親自牽著的手,的手的,帶著一涼意,他連忙用自己的手裹住,把人穩穩地領進了育種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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