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著河水的流向去，河床兩岸的景變幻莫測，時而是緩坡起伏的草原，綠草如茵，牛羊群；時而是面積龐大的灘塗，長滿了低矮的雜草，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，留下一道淡淡的影。
時而是嶙峋高聳的陡壁，巨大的岩石遮天蔽日，只能過岩石的隙，灑下細碎的斑，彷彿河水會一直流向遙遠又神秘的地方，再也不回來，藏著無盡的秘。
這片河床，被當地牧民稱之為“伊河高勒”，也就是“大河”的意思，是牧民們心中的母親河，神聖而不可侵犯。
可它最開始的形，卻很難與這個親切的稱呼畫上等號——它起初只是無數細小的泉流，細碎又微弱，像一個個不起眼的水滴，誰也想不到，這些小泉流，最終會匯聚滋養草原的“母親河”，哺育著一代又一代的牧民。
夏初的時候，千萬條小細流匯聚數不清的小溪流，順著地勢往下淌，可往往走不多遠，就會鬆的沙地裡，浸溼一大片草叢，然後又從很遠的下游悄悄溢位，繼續時時現地前行，像在跟人們捉迷藏，調皮又可。
要是從大江大河之地來的人，看到這場面，頂多覺得這就是一片灘塗沼澤，泥濘不堪，本配不上“大河”的稱呼，甚至會嗤之以鼻。
可當地牧民稱之為“伊河高勒”，卻一點也不算妄稱——它終究是這片草原生命的發祥地，像母親一樣，毫無保留地哺育著草原，哺育著草原上的牛、羊、馬，哺育著世代生活在這裡的人們，從不吝惜自己的“”，默默奉獻著。
賈山的放牧生活，也跟著烏蘭寶力格的水量變化而變化，一年四季，迴圈往復，沒有半點波瀾，卻也藏著不為人知的辛苦。
每當烏蘭寶力格水量沛、草木茂盛的時候，他就趕著馬群、羊群、牛群，來到這裡放牧，讓牲畜們吃最鮮的草、喝最甜的水，自己則搭起簡易的蒙古包，日夜守著牲畜，不敢有半點鬆懈。
等到天氣漸漸轉涼，秋風蕭瑟，烏蘭寶力格的水量越來越，近乎乾涸的時候，他才趕著牲畜，慢悠悠地返回連隊，準備過冬，清點牲畜的數量，修補棚廈，儲備乾草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草原的冬季，漫長又寒冷，冷到骨髓裡，冷到連春季都帶著刺骨的嚴寒，毫沒有春暖花開的模樣，彷彿嚴寒會永遠籠罩著這片大地。
劉忠華來到連隊的時候，連隊的放牧隊伍還沒有出去——畢竟春寒未消，外面的草還沒發芽，地面上還殘留著積雪，牲畜出去也找不到食，只會白白捱，甚至凍斃。
劉忠華只能留在連隊，做一些軋草、喂料、清理馬圈的雜活，每天忙得滿頭大汗，汗水浸溼了棉襖，風一吹，凍得邦邦的，卻也只能耐心等待，盼著天氣快點轉暖，盼著能跟著賈山一起去烏蘭寶力格放牧。
草原的春意，總是姍姍來遲，比北京晚了整整一個多月，彷彿被嚴寒困住，遲遲不肯面。
看著日曆上寫著北京早已桃花盛開、暖意融融，街頭巷尾都是踏青的人群，可這片大草原，依舊是一片銀裝素裹，白雪皚皚，寒風呼嘯，吹在臉上，像刀子割一樣疼，割得臉頰通紅，甚至會裂開細小的口子，滲出珠。
西伯利亞的寒流，跟華南的暖流，在草原上空匯，造就了草原複雜多變的氣象，前一秒還是晴空萬里，下一秒就可能狂風大作，雪花紛飛，也給牧民和牲畜，帶來了無盡的考驗，稍有不慎，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在這裡，一天之，能經歷春夏秋冬四種天氣，說出來沒人敢信，可這就是草原的常態，也是牧民們早已習慣的日常。
上午還是晴空萬里，暖高照，曬得人渾暖洋洋的，甚至能掉厚外套，坐在馬圈門口曬太，連馬駒子都懶洋洋地臥在地上，打著哈欠。
可到了下午，就突然狂風大作，雪花飛濺，寒冷刺骨，風裹著雪粒，砸在臉上，疼得人睜不開眼睛，讓人來不及反應，就被凍得瑟瑟發抖，趕裹棉襖，往屋裡跑。
到了夜晚，氣溫又會驟降，重新回到寒冬的模樣，零下幾十度的低溫，連撥出的氣，都能瞬間變白的霧氣，飄在空中，轉瞬即逝。
更奇怪的是，連夜的降雪，一點兒也不耽誤第二天上午的溫暖如春，彷彿前一天的嚴寒，只是一場夢，醒來之後，又是一片暖，讓人捉不。
春天，對牧區來說，就是一道難熬的歲月關卡，春夏秋冬在一日盡展現，考驗著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；對牛羊馬這些牲畜來說，簡直就是鬼門關——任何牲靈，都將在這風雪怒吼的時刻，接最嚴峻的考驗，稍有不慎，就會喪命，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。
而對牧民來說，每到春天，心裡就滿是忐忑不安，日夜期盼著氣溫能升得快一些，草原的綠能來得猛烈一些，能讓牲畜們順利熬過這最難熬的日子，能讓自己的辛苦不白費。
這份期盼，背後藏著牧民們深骨髓的忌憚——忌憚前些年那場毀滅的春災，那場災難，死傷無數牲畜，讓不牧民家破人亡，至今想起來，還讓人心有餘悸，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。
那時候，天空中下著凍雨，不是雪，也不是雨，是冰冷刺骨的凍雨，人們手出去，落在手裡的凍雨，立馬就變了小顆粒的冰糖，晶瑩剔，看著甚為可，可牧民們的心，卻瞬間碎了，比凍雨還要冰冷。
凍雨像冰冷的針，麻麻地砸下來，把整個草原澆灌了一個碩大的溜冰場，無比，人走在上面，稍不注意就會倒，摔得鼻青臉腫，甚至骨折；地面以下的荒草，被凍雨凍得僵，像石頭一樣，再也無法發芽，牲畜們本找不到食。
更可怕的是，天裡的牲畜，來不及趕回棚廈，就被凍了一個又一個的冰塊雕塑，連眼睛都還保持著驚恐的模樣，渾僵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活力，讓人看著心疼不已。
就算是早有準備，搭建了高大的棚廈，持續不斷的凍雨，也把棚廈垮了——厚厚的冰層積在棚頂，越積越厚，像一塊巨大的冰坨，最終不堪重負，“轟隆”一聲坍塌，巨響傳遍整個草原，把裡面的牲畜砸傷、砸死，慘聲、坍塌聲織在一起，讓人頭皮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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