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過半，青溪鎮的春天，穩穩地走到了春分。
這是一年裡最公平的日子，白天與黑夜平分了二十四小時，太不偏不倚地懸在赤道上空，也把溫溫的，盡數灑在鎮口這條蜿蜒的河面上。春風一吹，河岸兩邊的油菜花便開得轟轟烈烈，漫山遍野的金黃鋪展開來，像是誰把天邊的雲霞碎了，撒在了青溪鎮的每一個角落，連青磚黛瓦的屋舍、彎彎曲曲的田埂，都被這耀眼的金黃染得亮，整個鎮子都浸在暖洋洋的春裡，連風裡都飄著淡淡的花香。
河邊的野草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勁兒，瘋了似的往上長，沒過了行人的腳踝。踩上去乎乎的，像是踩著一團蓬鬆的棉絮，草葉上掛著清晨未乾的水，指尖一，晶瑩的水珠就滾落下來，不一會兒就打溼了鞋面，涼的，著春天獨有的清新。河岸旁那一排桂花樹，早已褪去了冬日的蕭瑟，層層疊疊的葉子盡數鋪開，綠得發亮，綠得鮮活，每一片葉子都像是被清水洗過，著蓬的生機。
姑姥姥種下的那棵桂花樹，長勢依舊慢了些，枝葉還是稀稀疏疏的，可細細看去，比去年又多了不新葉，生生的綠，在下泛著和的，一點點舒展著，慢慢積攢著生長的力量。媽媽栽下的那棵，已然長了小巧的模樣，枝繁葉茂間，撐開了一小片涼，樹下剛好能容一個人坐著，安安靜靜地曬曬太。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桂花樹，捱得極近，細長的枝條在春風裡悄悄纏，你靠著我，我挨著你，早已分不清哪枝條屬於誰，像一對總也分不開、手牽著手的孩，依偎著長大。艾琳的那棵，樹幹有些歪斜，靠著一木勉強支撐，模樣看著歪歪扭扭，可生命力卻格外旺盛，葉子長得麻麻，綠得深沉，綠得發黑，像是把所有沒能長正樹幹的力氣，全都傾注在了枝葉上，拼命地向著生長。
阿木的那棵，是所有小樹裡最壯實的，樹冠已經有模有樣，枝椏舒展，鬱鬱蔥蔥，樹下能輕輕鬆鬆坐下好幾個孩子，是孩子們平日裡嬉戲玩耍的好去。小月的那棵，依舊是最矮小的，可樹幹卻比去年壯了一圈，枝葉匝匝地聚攏在一起，像一個圓滾滾的綠小絨球，遠遠去，又像是一團飄在地面的輕綠雲，俏又可。
而最惹眼的，是名春水的那棵老樹，它靜靜立在最前頭，樹冠早已長得和岸邊的老樹一般高大，壯的枝幹向四面八方肆意展，層層疊疊的枝葉織在一起，像一把撐開的巨傘，把頭頂的篩細碎的金斑，星星點點地灑在地上，隨風輕輕晃。樹下的草地，被來來往往的孩子們踩得平整，這裡是孩子們最的聚集地，他們總靠著糙的樹幹，安安靜靜地坐著，聽林念雲講那些溫的故事。春水的樹幹早已長得壯，一個年人手都無法合抱，樹皮起來糙硌手，可只要指尖上，心裡就莫名覺得踏實，彷彿能過斑駁的樹皮，到它沉穩有力的心跳，到它紮泥土、向上生長的執著。
林念雲的清晨，總是從河邊的桂花樹開始。每天都會早早來到河畔，從第一棵樹慢慢走到最後一棵，再折返回來，腳步慢悠悠的，從不慌張。每一棵樹，都要駐足停留，細細端詳新生的枝葉，輕輕糙的樹幹，像是在看自己最親近的孩子。姑姥姥那棵樹的葉子上，發現了幾個小小的蟲眼，蹲在樹下，眯著眼睛找了許久，都沒找到藏著的蟲子，只好小心翼翼地摘下有蟲眼的葉片，生怕蟲子蔓延，影響了其他樹木的生長。媽媽那棵樹的葉子上，掛著晶瑩的珠，像一顆顆散落的碎鑽，亮晶晶地綴在葉尖，捨不得，只靜靜看著，滿心歡喜。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樹的葉子上，沾了不風吹來的泥點子，便出手指，一點點輕輕拭，把葉片打理得乾乾淨淨。艾琳那棵樹的葉子上，落了鳥屎，就隨手摘一片寬大的樹葉，細細刮掉，不留下一痕跡。阿木的那棵樹，總是長得乾乾淨淨，葉片潔，從不用多費心。唯獨小月的那棵，葉子上又生了蚜蟲，耐著子，一片一片仔細拭，反反覆覆了好幾遍，才把蚜蟲清理乾淨。
“小月啊小月，你怎麼老招蟲子？”一邊拭，一邊輕聲唸叨，語氣裡滿是寵溺。
小月就乖乖站在一旁，撓著頭嘿嘿笑，聲音糯：“因為我的葉子甜呀。”
林念雲被逗笑，指尖輕輕點了點的額頭：“甜也不能給蟲子吃，糟蹋了多可惜。”
小月用力點點頭，眼神認真：“嗯，不給蟲子吃，留給林老師。”
林念雲微微一怔，心底瞬間湧上一暖流，聲問道：“留給我幹嘛呀？”
“給您泡茶喝呀，”小月眨著眼睛，語氣天真，“姑姥姥說過，桂花葉子曬乾了，也能泡茶的。”
林念雲抬手，溫地了的頭，眉眼彎彎：“好，等葉子長老了，我們就摘下來，一起泡茶喝。”
春分這天的傍晚，阿木回來了。
許久未見的年，瘦了一圈，皮也被曬得黝黑，可那雙眼睛，依舊亮得像盛著星，澄澈又堅定。他徑直走到春水面前，久久佇立，目溫地落在滿樹綠的葉片上，許久才出手，輕輕著的新葉，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驚喜：“林老師，它長這麼大了。”
林念雲站在他旁，輕輕點頭：“嗯，你不在的日子裡，它一直拼命生長，長了不。”
阿木抬起頭，仰著滿樹蔥蘢的綠葉，輕聲讚歎：“真好看。”
“喜歡嗎？”林念雲問。
“喜歡。”阿木低下頭，沉默片刻，忽然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幾分，又藏著幾分驕傲，“林老師，我畫的一幅畫，被學校推薦去參加國際比賽了。”
林念雲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綻開了欣的笑容，語氣滿是欣喜：“國際比賽？這真是太好的訊息了！”
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聲音低了些：“老師說，讓我去試試看。”
林念雲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堅定：“試試看就好，我們什麼都不用怕，盡力就夠了。”
阿木重重地點頭，連忙從隨的揹包裡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捲起來的畫紙，雙手遞到林念雲面前。展開的那一刻，林念雲的目就再也移不開。畫上畫的正是春分時節的春水，滿樹綠葉鬱鬱蔥蔥，綠得發亮，枝繁葉茂的樹下，站著一群嬉笑打鬧的孩子，有的蹲在地上摘樹葉，有的低著頭認真捉蟲子，畫面鮮活又溫暖，筆稚卻滿含深。畫的角落，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：“送給林老師。謝謝您，讓我知道什麼是平衡。”
林念雲靜靜看著這幅畫，眼眶漸漸泛紅，聲音微微哽咽：“阿木，你畫得真好，太用心了。”
阿木低下頭，輕聲回應：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林念雲輕輕搖了搖頭，目溫地看著他：“不是老師教得好，是你自己的心裡，本就裝著這份好，裝著對生活的熱。”
當晚，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，桌上的飯菜還是平日裡悉的味道，圍坐的人也依舊是最親近的人，可氣氛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熱鬧。阿木坐在席間，興致地講著國際比賽的相關事宜，講著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繪畫高手，眉眼飛揚，手舞足蹈，全然是年獨有的蓬朝氣。林念雲靜靜聽著，角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，心底滿是說不出的歡喜與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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