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，青溪鎮的春天走到了清明。雨又來了，不是驚蟄時那種細細的，是淅淅瀝瀝的，下下停停，停停下下，像是在猶豫什麼。河面寬了，水流急了，嘩啦啦的，帶著上游的泥沙，黃黃的，渾渾的。田裡的秧苗已經綠油油的了，風一吹，齊刷刷地晃，像一片綠的海。那排桂花樹的葉子更了，一片一片的，綠得發黑。姑姥姥那棵的葉子還是稀稀疏疏的，但比去年多了不，雨點打在葉子上，啪啪響。媽媽那棵的葉子已經能遮住一小片雨了，樹下是乾的。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的枝條纏得更了，分不清哪是誰的，雨從葉子上滴下來，滴答滴答的。艾琳那棵被木撐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葉子得很，雨都不下去。阿木那棵的樹冠更大了，樹下能坐好幾個人，雨都淋不著。小月那棵還是最矮的，但葉子得像個小絨球，雨點打在葉子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是在敲小鼓。春水站在最前頭，樹冠已經比老樹還大了，雨點打在葉子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唱歌。
林念雲每天早上去河邊看它們，從第一棵走到最後一棵，再從最後一棵走回來。撐著傘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棵都要停下來，看看葉子，樹幹。姑姥姥那棵的葉子上有水珠，亮晶晶的，捨不得。媽媽那棵的葉子上有泥點子，用手輕輕掉。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的葉子被雨打歪了，用手扶正。艾琳那棵的葉子太了，雨積在葉子上，把枝條都彎了，用傘柄輕輕敲了敲，水嘩地流下來，枝條又彈回去了。阿木那棵的葉子上什麼都沒有，乾乾淨淨的。小月那棵的葉子上又有蚜蟲了，一片一片地，了好幾遍才乾淨。
“姐，”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挖排水的林晚說，“今年清明雨水多。”林晚抬起頭，了臉上的雨水，“嗯，比去年多。”“那會不會把樹淹了？”“不會，”林晚說，“樹不怕水，怕旱。”林念雲點點頭，放心了。
這天，阿木沒有回來。他打電話來，說在學校準備國際比賽，不回來了。“林老師，春水長葉子了嗎？”“長了。滿樹都是，綠油油的。”“真好看，”阿木在電話那頭笑了，“我真想回去看看。”“你好好比賽，”林念雲說，“等回來再看，葉子還沒落呢。”“嗯，”阿木說，“林老師，我畫了一幅畫，是春水，寄回去給您看。”掛了電話。
下午，孩子們來了。小月、小海、小軍、小武、小石頭，還有幾個新來的孩子。他們不打水漂了，河漲水了，打不起來了。他們在畫室裡畫畫，畫窗外的雨，畫溼漉漉的樹，畫河面上麻麻的雨點。小月畫的是春水，雨點打在葉子上，濺起一朵朵小水花。“林老師，您看！水花！”舉著畫給林念雲看。林念雲接過來，看了看，笑了。“真好看，你觀察得真仔細。”小月嘿嘿笑了，又跑去畫了。小石頭畫的是蚜蟲，麻麻的，爬滿了葉子。他畫了很大一隻，比葉子還大。“這是蚜蟲王。”小石頭說。林念雲笑了，“蚜蟲王要吃掉葉子了。”“不怕，”小石頭說，“我畫了七星瓢蟲，在它後面。”果然，蚜蟲王后面畫了一隻很大的七星瓢蟲，比蚜蟲王還大。“七星瓢蟲吃蚜蟲。”小石頭說。林念雲點點頭，“對，七星瓢蟲吃蚜蟲。”
那天晚上，坐在河邊，看著那排桂花樹。雨停了，月亮從雲層裡出臉來，又圓又亮，照在河面上，銀閃閃的。樹的影子投在水裡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在跳舞。葉子上的水珠在月下亮晶晶的，像是掛了一樹的星星。
站起來，走到每一棵小樹前，葉子，說一句話。“姑姥姥，你的葉子有水珠，亮晶晶的，真好看。”“媽媽，你的葉子上有泥點子，我乾淨了。”“婉清姨，你的葉子被雨打歪了，我扶正了。”“國秀姨，你的葉子也歪了，我也扶正了。”“艾琳，你的葉子太了，我敲了敲，水流了。還沉不沉？”“阿木，你好好比賽。不要急，慢慢來。”“小月，你畫的水花真像。雨點打在葉子上，就是那樣的。”“小石頭，你畫的蚜蟲王太大了，七星瓢蟲也大。不過，蟲子再大，也有天敵。”
最後，站在春水面前，手溼漉漉的葉子。葉子的，涼涼的，像是著小魚的背。
“春水，你是老大，葉子最多。雨打在上，疼不疼？”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作響，雨珠簌簌落下，像是在說：不疼，不疼。笑了，轉走回院子。後，那排桂花樹在月下靜靜地立著，葉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，像是掛了一樹的星星。
那天晚上，坐在畫室裡，翻著那些孩子們畫的畫。一幅一幅，都是春天的樣子——綠的葉，藏在葉下的蚜蟲，雨點濺起的水花，還有七星瓢蟲。看著看著，忽然笑了。林晚走進來，在旁邊坐下。“笑什麼呢？”林念雲把一幅畫遞給，“你看，小石頭畫的春水。他把七星瓢蟲畫得比蚜蟲王還大，還畫了蚜蟲王在逃。”林晚接過來一看，也笑了。“這孩子，真好。”“嗯，”林念雲把畫小心地收好，“以後一定是個大畫家。”
夜深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。月亮已經偏西了，星星稀稀疏疏的，但很亮。那排桂花樹在月下靜靜地立著，葉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，像是在發。想起姑姥姥說過的話——“清明時節雨紛紛，路上行人慾斷魂。借問酒家何有，牧遙指杏花村。”那時候還小，不懂什麼意思。現在懂了。清明是思念的日子。雨紛紛，人斷魂。思念姑姥姥，思念媽媽，思念婉清姨和國秀姨，思念艾琳。們都在天上看著吧。笑了，轉走回房間。窗外，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說：看到了，看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