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更迭，五月末的風掠過青溪鎮，人間悄然步小滿。
山間田野褪去了春日的輕，徹底浸在鮮活蓬的夏意裡。連片的稻田翻著層層疊疊的綠浪，初生的稻穗滿滿當當垂在禾稈上，青飽滿，藏著獨屬於小滿的含蓄盈。暖風吹過田壟，沉甸甸的稻穗輕輕搖晃，帶著溼的泥土清香，在空氣裡緩緩流淌。
鎮外河畔的野草趁著時節肆意瘋長，匝匝鋪了滿滿一岸，長勢喜人，早已沒過人的膝蓋。若是清晨或是雨後沿著河邊走過，微涼的水會盡數沾溼腳，沉甸甸在上，鬆的黑泥裹住鞋底，帶著山野最質樸的溫潤氣息。
夏蟬也踩著時節甦醒過來。起初只是零星幾聲細碎的鳴啼，怯生生、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初醒的生靈在試探盛夏的腔調。可不過短短幾日，蟬鳴便徹底鋪滿了青溪鎮的晨昏，一聲疊著一聲，此起彼伏、連綿不絕，從破曉直鳴至夜深，熱烈又喧囂，了初夏最盛大的背景音。
村口那一排親手栽種的桂花樹，也在小滿的暖風裡徹底舒展了姿。
春日生生的新葉，如今早已沉澱濃郁的墨綠，葉片厚實飽滿，表層泛著一層溫潤的蠟質澤，層層疊疊的枝葉撐開濃郁的綠蔭，藏著安穩的夏日生機。姑姥姥的那棵長勢最是緩慢，枝葉依舊稀稀疏疏，卻比去年繁茂了許多，細碎的葉片沐浴在暖下，泛著細碎油亮的，默默積蓄著生長的力量。
媽媽的桂花樹早已亭亭如蓋，撐開一方清涼的小天地，樹下的空地寬敞從容，足夠容下兩三個人靜坐納涼。每日午後，小月、小海、小軍總結伴而來，三三兩兩靠在糙的樹幹上，分兜裡揣著的糖果、糕點，孩清脆的笑語，日日縈繞在樹間。
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樹最是親，枝椏錯纏繞、相依生長，你繞我、我纏你，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枝幹，像兩個朝夕相伴、形影不離的故人，任憑晚風拂過，一同搖曳、共生共息。艾琳的樹依舊歪著姿，靠著幾木穩穩支撐著，模樣不算拔，枝葉卻生得格外茂，的枝葉攏出一方安靜的角落，素來沉靜的小武，總獨自倚靠在這裡，安靜執筆作畫，獨一方靜謐。
阿木的桂花樹長勢極好，樹冠逐年舒展擴大，鬱鬱蔥蔥的枝葉遮出一大片綠蔭，了孩子們的小小畫室。閒暇時分，鎮上的孩都會聚在這裡，各佔一隅，提筆描摹眼前的青山、流水、綠樹，熱鬧又溫。
小月的桂花樹依舊是整排樹裡最小的一棵，卻也在歲歲年年裡慢慢紮生長，樹幹比去年壯了一圈，枝葉濃蓬鬆，像個圓滾滾的綠絨球。小石頭格外偏這棵小樹，總說這裡是獨屬於他的專屬寶座，日日前來倚靠靜坐。
而最前方的春水，早已長整排桂花樹的領頭模樣。
它的樹冠肆意向四方舒展鋪開，比旁邊栽種多年的老樹還要繁茂，宛如一柄巨大的綠傘，穩穩撐在河畔上方。明的穿過層層枝葉，被細碎的綠葉切割點點金輝，洋洋灑灑落在地面，碎浮，溫滿目。樹下的草地常年被人駐足、靜坐、嬉戲，青草被反覆踏平，出溫潤褐的泥土，卻毫不顯荒蕪。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，都來這裡，或靜坐乘涼，或仰面躺臥，著天上流雲緩緩遊走，消磨溫時。壯的樹幹一人難以合抱，糙的樹皮帶著歲月生長的紋理，抬手控，糙的裡，藏著讓人無比心安的踏實。
日復一日，林念雲總在清晨時分走向河畔，探訪這一排伴著時長的桂花樹。
走得極慢，從第一棵緩緩踱到最後一棵，又折返重來，每一棵樹都要駐足停留，細細端詳枝葉的長勢，溫控拔的樹幹，像在陪伴一群慢慢長大的故人。
姑姥姥的樹葉上又添了細碎的蟲眼，踮著腳尖細細翻看枝葉，仔細尋覓藏在葉間的小蟲，幾番找尋無果，便小心翼翼將帶著蟲蛀痕跡的枯葉輕輕摘下。媽媽的樹葉凝著清晨的水，顆顆晶瑩剔，沾在墨綠的葉片上，乾淨又好看，便捨不得，靜靜佇立凝。婉清姨與國秀姨錯的枝葉上沾了零星泥點，便出指尖，一點一點輕輕拭乾淨。艾琳的樹葉落了點點鳥屎，尋來一片乾淨落葉，仔細刮除汙漬。
走到阿木的樹下，恰好一隻彩蝶停在翠綠枝葉間，振翅輕停，久久不肯離去。林念雲靜靜佇立凝，看著蝴蝶在風裡輕輕羽翼，直到它乘風飛起、翩然遠去，眼底才漾開一抹溫的笑意。最後來到小月的樹下，枝葉間藏著不細小的蚜蟲，耐著子，一片一片輕拭，反覆好幾遍，才將枝葉清理得乾乾淨淨。
微風拂過樹梢，沙沙聲響輕綿長，林念雲轉頭向院摘豆角的林晚，輕聲開口：“姐，今年小滿暖和得早，蟲子格外多。”
林晚聞言直起，指尖還沾著新鮮的豆角清香，眉眼溫含笑：“是啊，天熱得早，萬長得快，蟲子自然也就多了。”
“會不會把樹葉都啃壞了？”林念雲著滿樹綠蔭，帶著一淺淺的擔憂。
“放心，不會的。”林晚笑著安，“日日看著，勤快點巡查，見到蟲子及時捉掉，樹就長得安穩。”
林念雲輕輕點頭，心頭的擔憂盡數散去，著滿樹生機，只覺歲月安穩。
暮垂落，晚霞浸染了青溪鎮的天際，久未歸家的阿木，回來了。
年褪去了往日的稚，在外奔波的時日里，形清瘦了些許，曬了乾淨的小麥，唯獨一雙眼眸，依舊清亮澄澈，盛滿熱與純粹，眼底的亮從未消減。他靜靜佇立在春水樹下，久久凝視著繁茂的綠蔭，而後抬手，輕輕過墨綠厚實的葉片，作溫又珍重。
沉默良久，他才輕聲開口，帶著一不捨：“林老師，我過兩天就要走了。”
林念雲微微一怔，目落在年上，輕聲詢問：“走？要去哪裡？”
“去北京。”阿木微微低頭，語氣帶著些許忐忑，又藏著期許，“老師通知我，選了全國國際比賽集訓營，要在北京集訓兩個月，全力備戰賽事。”
晚風輕輕吹過，樹葉沙沙作響。林念雲靜默片刻，看著眼前愈發拔的年，眼底漾開溫的笑意：“那是好事。只管安心去北京，好好作畫，追逐你的熱，不必掛念家裡。”
阿木重重點頭，隨即從隨的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幅畫卷，雙手遞到面前。畫紙之上，是盛夏時節的春水樹，滿樹濃綠，綠意盎然，樹下立著一個清瘦溫的子，仰頭凝滿樹綠蔭，眉眼溫。畫卷邊角，落筆清秀，寫著一行溫的字：送給林老師。謝謝您，讓我知道什麼是牽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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