丸子的聲音倒是很大,但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,而是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緒——憤怒。真正的憤怒:“這群王八蛋!爺我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不要臉的,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!趁人之危!落井下石!他們還是人嗎?”它頓了頓,聲音更大了一分:“不對,他們本來就不是人!他們是修士!爺我呸!修士算什麼東西!”
七隻噬魂蟲在一起,老大的聲音悶悶的:“我以前覺得,我們噬魂蟲夠壞了。吸人神魂,奪人。”老二說:“現在我覺得,我們善良的。”老三說:“至我們明正大地吸。”老四說:“他們呢?趁人家渡劫,從背後捅刀子。”老五說:“對……對……”老六迷迷糊糊地說:“那蛟龍的尾……”老七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:“別問了!現在是關心尾的時候嗎!”
敖巽站在角落,金的龍目盯著外面那些瘋狂攻擊蛟龍的修士。它的龍爪,攥得很。指節發白,龍鱗下的在微微跳。它的聲音很低,很低,像從地底深傳上來的龍:“人。”它只說了一個字。但那一個字裡,包含了所有的緒。
璃月和蘇櫻,並排站著,兩個人的手都攥了拳頭。璃月的聲音很冷:“我以前覺得,修仙界雖然殘酷,但總歸有一些底線。”蘇櫻點頭,聲音更冷:“現在看來,沒有。在足夠的利益面前,什麼底線都可以不要。”
張天璃的手按在了劍柄上。他的劍,在鞘裡嗡嗡作響,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猛,迫不及待要出籠。他的聲音像從劍刃上刮下來的:“二狗。”
他了我一聲。我知道他想說什麼。他想出去。想拔劍。想把那些趁人之危的混蛋,一個一個全砍了。
蘇星河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隨意,變得很沉:“這些人的道,走歪了。不,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道。他們修煉,不是為了求道,是為了掠奪。掠奪靈氣,掠奪資源,掠奪機緣,掠奪別人的一切。他們不是修士,是披著道袍的強盜。”
司寒和玄冥對視一眼,兩個人的眼神都很複雜。司寒說:“我們以前在神境,以為外面的修士和我們不一樣。”玄冥說:“現在看來,都一樣。不,他們比我們更噁心。我們至明正大地殺,他們還要披著一層‘機緣’的皮。”
龔老大和江如默,兩個人的拳頭攥得咔咔響。龔老大的大鬍子在抖,不是怕的抖,是氣的抖:“老江。”江如默的桃花眼裡冒著火:“老龔。”龔老大:“我想出去。”江如默:“我也想。”兩個人同時看向我,眼神里是一個意思:兒子,讓我們出去吧。
我站在山頂上,看著那些修士瘋狂地攻擊一條正在渡心魔劫的蛟龍。那些法寶像雨點一樣落下去,在蛟龍上留下一道道白印、一道道裂紋、一個個傷口。龍一滴一滴地滴落,每一滴都讓那些修士更加瘋狂。他們的眼睛裡,已經沒有人了。只有貪婪,只有慾,只有“我的我的我的我的”。
一個金丹期的散修,完了所有的法寶,開始石頭。一個元嬰期的修士,把自己的道袍下來,祭起來當法寶用。一個半步化神的老祖,從儲袋裡掏出一把生鏽的菜刀——那菜刀是他從凡間帶上來的,跟了他幾千年,一直捨不得扔。現在,他把它祭起來,朝著蛟龍扔了過去。
菜刀穿過黑雷的屏障,刀上的鏽跡被腐蝕乾淨,出了底下雪亮的刀刃。刀刃在蛟龍的龍鱗上彈了一下,彈出一個火星,然後掉在地上。那個老祖嘆了口氣,從儲袋裡掏出一把鍋鏟。
天空中,法寶的暴雨還在下。蛟龍的龍軀上,傷口越來越多,龍越流越多。它的眼睛,還是空的。金的火焰在瞳孔裡搖曳,越搖越暗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那些攻擊它的修士們,看見了這一幕,攻擊得更加瘋狂了。
灰袍老祖的龍骨長矛,又一次刺了蛟龍腹部的傷口。這一次,刺得更深。三尺,四尺,五尺。矛尖到了龍骨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撞擊聲。那聲音,像一針,刺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。
蛟龍的龍軀,再次猛地搐。然後,它的眼睛裡的金火焰,突然跳了一下。不是搖曳的跳,是“炸”的跳。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,被人澆了一瓢油。火焰猛地竄高了,燒得更旺了。但那種旺,不是健康的旺,是迴返照的旺。像蠟燭熄滅前最後那一亮,像太落山前最後那一抹餘暉。
它的龍,微微張開了。一聲龍,從它的嚨裡湧了出來。那聲龍,和之前戰天鬥地時的龍,完全不一樣。不是威猛,不是霸道,不是不可一世。是“痛”。純粹的、徹骨的、無躲藏的痛。不是的痛,是靈魂的痛。是它在心魔幻境裡,被自己的心魔一刀一刀凌遲的同時,還要承著來自外部的、無數修士的瘋狂攻擊。外加,神魂俱痛。
那聲龍,傳遍了方圓三千里。聽到龍的人,反應各不相同。那些在攻擊蛟龍的修士,眼睛更亮了。因為他們知道,蛟龍痛了。痛,說明攻擊有效。痛,說明它快撐不住了。痛,說明龍丹、龍、龍骨、龍筋、龍鱗,都快是他們的了。
灰袍老祖笑得臉都扭曲了,他的龍骨長矛在蛟龍的傷口裡攪,一邊攪一邊喊:“它快不行了!加把勁!龍丹是我的!龍丹是我的!”紫袍老祖已經死了,蒼梧老祖還在黑雷的範圍裡苦苦支撐,沒有人跟他搶。他覺得自己贏定了。
而那些退到三千里外的散修們,聽到這聲龍,反應完全不一樣。一個築基期的老散修,突然停下了逃跑的腳步。他回過頭,看著天空中那條被無數法寶圍攻的蛟龍,看著它上的傷口,看著它流淌的金龍,看著它眼睛裡搖曳的金火焰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,哭了。
旁邊的人問他:“你哭什麼?”老散修了眼淚,說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覺得……它好疼。”旁邊的人沉默了。然後,又有人哭了。不是一個兩個,是一片。
那些在最底層掙扎的散修們,那些被大宗門瞧不起、被老祖們當炮灰、被命運反覆碾的散修們,他們看著那條被圍攻的蛟龍,突然覺得,那條龍,像他們自己。
拼盡全力想要爬上去,拼盡全力想要變得更強,拼盡全力想要活出一個樣子來。但總有人,在你最虛弱的時候,對你下手。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,只是因為你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。
一箇中年修,一邊哭一邊罵:“這群畜生!”旁邊的人拉了拉的袖子:“小聲點,被聽見了要沒命的。”甩開那人的手,聲音更大了:“老孃不怕!反正老孃這輩子也修不到元嬰了!大不了死!這群趁人之危的畜生,他們也配修士?他們也配修仙?他們修的是畜生道!”
聲音傳到了前面。幾個元嬰期的修士回頭看了一眼,眼神很冷。但沒有人手。因為他們忙著攻擊蛟龍,沒空搭理一個不怕死的瘋人。
我在山頂上,看著這一切。那聲龍,我聽到了。從耳朵裡進去,從心裡出來。它在我心裡轉了一圈,留下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憤怒,不是憐憫,是一種很複雜的、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的覺。
我的拳頭,攥,鬆開,又攥。
鶴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,還是很輕,很淡。但這一次,它的聲音裡,多了一點什麼東西。像是——“期待”。它說:“再等等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繼續等。
蛟龍的眼睛裡的金火焰,還在燒。但燒得越來越低了,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,火苗已經到了燈芯的最底部,只剩下一小撮微弱的、隨時可能熄滅的。它的龍還張著,龍已經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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