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北之地的天,又變回了它原本的樣子。
不是慢慢變的,是“啪”一下變回去的。像有人把一扇冰櫃的門猛地拉開,冷氣從四面八方灌進來,把剛才還電閃雷鳴、金萬丈、法則飛、老怪們打得天昏地暗的萬雷山脈,瞬間凍了一片死寂的白。
鵝大雪重新開始下,不是飄,是“砸”。一片片掌大的雪花像一群被誰惹惱了的白蝴蝶,麻麻地砸向大地,把那些被蛟龍和十個老怪打出來的天坑、裂、岩漿、玻璃化的地面,一層一層地蓋上。
打碎的山峰被埋了,蒸乾的河流被填平了,那些灑在地上的金龍被凍了冰疙瘩,然後又被新雪蓋住,像是要替那條蛟龍把一切痕跡都抹去。
空氣重新變得刺骨,呼一口氣能在面前結一片小型的冰霧,睫上掛霜,手指尖發麻。
我站在千里之外的山頂上,看著這一幕,把七彩塔收進袖子裡。塔裡的人都還在沉默,沒有人說話。小花的花瓣上還掛著淚珠,丸子的還沒重新鼓起來,敖巽的龍爪還攥著。
但沉默歸沉默,所有人的眼神和之前已經不一樣了——之前大家在塔裡看蛟龍渡劫時的眼神是興的、好奇的、躍躍試的;後來蛟龍自毀時變了悲憤、無力、淚流滿面;此刻,沉默變了一種更沉的東西。
不是消沉,是“沉澱”。像一鍋燒開的水被撤了柴火,水面慢慢平靜下來,但水的溫度還在。
鶴尊的聲音從塔裡傳出來,打破了這片沉默。
“小子。剛才那個修星辰的周天,還有那個影殿的黑人——都走了。我們要不要攔?”
我搖了搖頭。“不用攔。”
鶴尊的鶴頭偏了偏,鶴眼裡閃過一不解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極北之地的冷風灌進肺裡,涼得徹。“這筆賬,我們一定算。但不是現在。”我看著周天消失的那片虛空,虛空裂口早已癒合,連一星的痕跡都沒留下。
“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還是歷練。你們也看到了,剛才那十個人,隨便一個都能把半步化神巔峰按在地上打。周天能在浮腫老人的冷下全而退,黑人也差不多——他們的實力,不比那十個老怪差多。我的虛無法則和虛無道韻雖然能剋制大部分攻擊,但還沒有強到能同時對付兩個活化石級別的高手。現在追上去,不是報仇,是送菜。”
鶴尊沉默了兩息,然後從嚨深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嗯”。能讓它“嗯”一聲,說明它覺得我說得對。
“至於那個黑人。”我繼續說,聲音沉下去,“我不知道他是影一還是影二。影殿的人我接過幾個,但這個人給我的覺不太一樣。他能用虛化法則,連駝背老人的針和浮腫老人的冷都奈何不了他。他的主人,能讓這樣的人當跑的,恐怕比那十個活化石還可怕。現在我們掌握的資訊太,貿然去追,萬一捅了馬蜂窩,就得不償失了。”
我頓了頓。“但不用擔心。影殿也好,虛無神殿也好,他們盯上的東西,遲早還會再出現。下次遇到,就不是他們來找我們——是我們去找他們。到時候,新賬舊賬一起算。”
話剛說完,塔裡突然響起一聲極響亮的——泣。不是哭聲,是“吸溜”一聲,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強行吸回去的聲音。那聲音之大,在安靜的塔裡迴盪了好幾息。
“媽……媽的。”丸子的聲音從塔底傳來,還是那麼破鑼,但破鑼裡帶著一狠勁。它的開始重新鼓起來,不是彈跳的鼓,是“憋著一勁”的鼓,像一個被到極限的氣球正在慢慢充氣。“主人說得好。下次遇到,爺我先上。爺我雖然打不過他們,但爺我可以罵他們!把他們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!用爺我的破鑼嗓子在他們耳朵邊上迴圈播放!讓他們打架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爺我的迴音!”
鶴尊哼了一聲。“你罵他們,他們又不會塊。”
“不塊不重要。”丸子的猛地一,整個球彈起來半尺高,落地的時候砸得塔底發出一聲悶響,“重要的是,罵他們能讓爺我心裡好一點!要不然憋著這口氣,爺的會變瘦!瘦了就不了!不了就不爺了!”
“好了!我們也要回去好好修煉了!”
我運起虛無法則,形融風雪中。極北之地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,但對我沒有任何影響。虛無法則化去邊的寒意,化去跋涉的疲憊,也化去心頭那一點點因蛟龍之死而鬱結的沉重。
塔裡重新安靜下來,安靜裡帶著一難得的輕鬆——剛才大家一起圍攻鶴尊,鶴尊被得炸了羽,那一幕的餘韻還在塔裡迴盪,像霾了一整天的天空終於下了一束。
與此同時,極北之地的另一邊,那八個老怪還站在原地。
蛟龍消散後,他們沉默了很久。不是不想走,等了那麼久,等了數不清的年頭,等來一場空。這種落差,就算是活了不知多年的老怪,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消化的。金碎屑已經飄散殆盡,最後幾粒落在了殷婆婆的柺杖頭上,輕輕一,碎了。
老鐵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。膝蓋發出“咔吧”一聲脆響,和他在蛟龍消散前蹲下去時的那一聲一模一樣,只是這一次,響聲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他的黑豆小眼睛在所有人上掃了一圈,角往下撇了撇。“散了。老子回去繼續蹲著。”他沒有說“再見”,因為他覺得他們八個人再也不會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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