丸子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它的微微抖了一下，用一種很委屈的語氣說：“那爺也要喝酒。爺被封印了這麼多年，一口酒都沒喝過。主人你得給爺帶幾壇。”
鶴尊的聲音跟著響起，還是那麼輕那麼淡，但輕淡裡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在意。它不是真的無所謂，是那種“心裡有數但面子上要端著”的鶴氏倔強。“小子，那個孫偉——他知道我們的事嗎？你跟他走一路，萬一他看出了什麼，洩出去怎麼辦？”
小花的花瓣也張開了，金一閃一閃的。它還沉浸在蛟龍之死的悲傷裡，但被鶴尊一提醒，也擔心起來。“上仙，鶴尊前輩說得對。剛才那麼多人在場，就你一個人站在最前面。孫偉雖然是你朋友，但他要是說，被那些老怪知道你還活著，知道你在現場——”
璃月和蘇櫻也從靈土區走了出來。璃月的聲音很輕，但輕裡帶著一嚴肅：“夫君，鶴尊的擔心不無道理。那十個老怪雖然走了，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眼線不知道有多。如果讓他們知道有人全程目睹了蛟龍渡劫還活著——”
“無所謂了。”我說。
塔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鶴尊的鶴頭微微偏了偏，鶴眼裡閃過一不解。在它看來，這種事絕對不能無所謂。那些老怪隨便一個都能把現在的我按在地上打，如果被他們盯上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我看著前方風雪中孫偉的背影，他已經走到前面去了，正回頭朝我招手，裡喊著“飛羽兄你快點”。
“我還是相信這個人。他在蛟龍渡劫的時候，周圍所有人都跑了，他還記得給我留一把瓜子。他跑之前還問了我的名字，說要記住我。這種人，不會出賣朋友。”
塔裡沒有人說話。但那種沉默不是反對的沉默，是“好吧”的沉默。
“而且，修仙修到最後，還不知道邊剩下幾個人。”我的聲音沉下去，腳步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，“今天你們也看到了，那條蛟龍——它從頭到尾都是孤零零的。渡劫是孤零零的，被圍攻是孤零零的，死的時候也是孤零零的。此界十幾萬年，唯一一條差點化神的蛟龍，邊沒有一個人。我不想變那樣。所以——”我加快腳步追上孫偉，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，“今朝有酒今朝醉。該聚的人，趁還能聚的時候，多聚聚。”
塔裡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鶴尊開口了，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淡，但輕淡裡多了一很細微的、如果不仔細聽就會被忽略的東西——讚許。“我活了這麼久，聽過無數大道至理。但‘今朝有酒今朝醉’——也算一條。”
小花的花瓣全部張開了，金猛地亮了三分。“上仙說得對！小花也要喝酒！小花還沒喝過酒呢！”
丸子的破鑼嗓子又炸開了。“你一朵花喝什麼酒！你喝了酒，花瓣會變紅嗎？會變酒糟花嗎！到時候你就不是小花了，是醉花！醉花！不對，是花醉！也不對，是——”它卡殼了，抖了好幾下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。
璃月和蘇櫻對視一眼，同時笑了。那笑聲很輕，但在安靜的塔裡卻顯得格外清脆，像兩塊玉在一起。璃月說，夫君既然信得過孫偉，那我們也不多說了，不過我和蘇櫻也得喝，我們用杯子。蘇櫻說，對，我們用杯子，不像某些人，直接用罈子。丸子立刻抗議，用罈子怎麼了？用罈子喝才痛快！用杯子喝那喝酒嗎？那抿！爺最看不慣抿酒的人了，裝什麼斯文！
苟勝王天盛李大牛這三個大嗓門早就等不及了，他們仨在塔裡憋了一整天，看蛟龍渡劫看到淚流滿面，急需用酒來沖刷一下傷的心靈。
趙大牛和張管事在後邊小聲說，帶我們一個，我們也能喝，不多喝，就三碗。柳依依則在旁邊趕補了一句，我可不喝，我是你們所有人清醒的見證者。
龔老大一掌拍在江如默背上，老江，咱倆也該好好喝一頓了。自從這小子到跑，咱們都多久沒在一塊兒坐著喝過酒了？江如默被他一掌拍得往前踉蹌了兩步，回頭瞪了他一眼，桃花眼裡半是無奈半是笑意。張天璃沒說話，手按在劍柄上點了兩下——兩下的意思是“我也喝兩杯”。蘇星河立刻說道，心確實有點鬱悶，我也喝兩杯。
懷朔和烈曦從人群裡過來仰著臉問，臨冰城有什麼好吃的？我手了兩個小傢伙的腦袋，笑著說好吃的多了，冰窖子裡有一道菜冰窖羊，是臨冰城最大的湖裡獨有的寒水羊，得像豆腐，口即化，蘸醬吃絕了。
烈曦的眼睛亮了：有沒有甜的？有，冰窖城裡有一種凍梨，放在室外凍一晚上，拿進屋裡化開，咬一口水在裡開，比還甜。懷朔吞了口口水，拉拉我的袖子：爹，走快點。
我跟孫偉並肩往臨冰城的方向走去。我沒有開風雷足，也沒有用任何法，就這麼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走。風雪打在臉上涼颼颼的，但心裡很靜。
來的時候一個人，站在山頂上看著一場天地同悲的大戲。走的時候邊多了一個朋友，塔裡多了一群學會了珍惜的夥伴。雖然蛟龍沒能化神，它的死讓所有人都心裡發沉；但也正因如此，此刻跟著孫偉踏雪而行，才顯得尤為珍貴和踏實。
走了一陣，前方風雪中迎面走來一群人。是一隊剛從臨冰城方向過來的散修，穿著五花八門的寒法，有的裹著妖皮，有的撐著靈力罩，邊走邊大聲討論。討論的話題，居然是這次蛟龍渡劫和那四個被神秘人殺掉的老祖哪個更狠。
一個裹著熊皮大氅的壯漢聲音最大：“你們說，那個殺了四個半步化神巔峰的神秘人，跟這次這條蛟龍，誰更厲害？”
旁邊一個瘦高個立刻接腔：“當然是蛟龍厲害！你看到那蛟龍的板沒有？幾百丈長！一尾過去，山都飛了！而且人家可是差點化神的！那個神秘人殺的是半步化神，蛟龍比半步化神強了不知道多倍！”
一個老學究模樣的散修捋了捋鬍子：“非也非也。那神秘人能憑一己之力連殺四個同階修士，證明其實力在化神之下早已臻至絕頂，豈是那麼容易比較的？”瘦高個嗤了一聲：“你見過蛟龍渡劫嗎你就憑一己之力？”
熊皮壯漢補刀：“你連蛟龍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吧？”老學究臉漲得通紅：“老夫雖未親眼得見，但老夫有古籍為憑——”瘦高個：“古籍？古籍能告訴你青袍老祖鼻尖是怎麼沒的嗎？我當時離得近，親眼看見的！青袍老祖被一道黑閃電過鼻尖，整個鼻子頭就沒了，溜溜的！人家回來路上捂著鼻子一句話沒說，臉都是綠的！”
他們後還跟著一個更年輕的修士，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，著脖子揣著手：“幾位師兄，你們說的那個神秘人，到底是誰啊？我在宗門裡怎麼從來沒聽說過？”熊皮壯漢轉過來，低了聲音但得一點都不低：“你沒聽說過？就前陣子的事！四個半步化神巔峰的老祖——十大州最頂尖的存在——被一個人殺了！”
年輕修士張了“哦”形：“這麼厲害？那這次蛟龍渡劫，那個神秘人來了嗎？”“來了吧？”“沒來吧？”“我怎麼知道！我要知道我還在這兒跟你扯？我自己就出書去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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