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偉的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，他看看靈石袋，又看看我，又看看靈石袋，然後猛地用手把自己的合上了。看著我，像在確認我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站在一起看蛟龍渡劫的窮散修。好半天才從牙裡出一句話，聲音小得只有我能聽見：“飛羽兄……你……不，恩公——你儲袋裡到底有多靈石？”
“夠吃。”我說。
店小二終於回過神來。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——不，不是一百八十度，是三百六十度乘以十。剛才鼻孔朝天，現在恨不得把臉到地板上。
他的腰彎了九十度，聲音裡的怪氣全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得發膩的諂，像一塊在糖水裡泡了三天的年糕：“客！您稍等！小的這就去給您安排！十桌！全部最好的！九桌打包，一桌現吃！後廚！後廚！把所有靈都拿出來！冰窖羊全宰了！寒湖靈魚全撈了！快！快！快！別讓貴客等——”他一邊喊一邊往後廚跑，半路上被門檻絆了一跤，整個人撲在地上出去一丈多遠。
掌櫃的從櫃檯後面站起來，整整冠親自朝我們這桌走過來。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穩健，一張老臉上掛著極其專業的微笑，但走到桌前看見那個開口的靈石袋時，他的腳步也頓了一下。專業微笑的角上方，鬍鬚在微微發抖。“兩位貴客，失敬失敬。我家小二不懂事，剛才多有冒犯。這樣，今天這一桌，不論兩位點什麼，本店贈送一罈百年寒泉酒，聊表歉意。另外——”
他低聲音，湊近我耳邊，“客，您這個靈石袋能不能收起來？太扎眼了。再這麼亮下去，我們店裡的客人都要被閃瞎了。”
我把靈石袋拿回來收進袖子裡。酒館裡那七彩芒消失的瞬間，所有人同時撥出一口氣，像剛憋了老半天。
氣氛瞬間解凍。隔壁桌的中年修士默默把自己剛才舉著的酒杯放到邊一飲而盡，再也不敢往我們這邊看一眼。他旁邊那個修也低著頭開始專心吃，臉上的胭脂都掉了，都沒發現。
孫偉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我旁邊，鄭重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表很複雜，像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後終於平靜下來的賢者。
“飛羽兄，我欠你一條命。請我喝酒就不說了，你剛才差點把我嚇死。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？我在想，你要是付不起，咱倆就得留下來刷盤子。我算過了，這店裡有大概八十張桌子，每張桌子平均四個盤子，加上後廚的鍋碗瓢盆——”
“你不是有靈瓜子嗎？”我打斷他。
“靈瓜子又不頂刷盤子！”
掌櫃的親自帶著幾個店小二開始上菜。第一道菜是冰窖羊——整隻寒水羊在特製的冰窖裡燜了三天三夜，質得像豆腐，筷子一夾就斷，斷口冒著熱氣，蘸上特製的冰芥醬，口先是冰芥的衝勁直衝天靈蓋，然後是羊的鮮甜在舌化開。第二道菜是寒湖靈魚——從臨冰城最大的寒湖裡現撈的靈魚，用冰鎮的方式生吃，魚片切得薄如蟬翼，口即化，帶著湖底萬年寒泉的清甜。
第三道菜是烤雪羚——雪羚是極北之地獨有的靈，實有嚼勁，刷上三遍靈用文火慢烤兩個時辰，咬一口在齒間炸開。跟著是冰火雙極龍——冰蟒和烈焰鶴拼的雙拼，一半冰一半火，冰的那半口即化，火的半口舌生津，在裡冰火兩重天。
再後面什麼雪參燉靈鴿、冰蓮蒸雪蛤、脆皮靈豬、寒玉豆腐、靈蔬十八鮮，桌上很快就摞了三層盤子。
與此同時，我在心裡給塔裡的人也點好了菜。九桌一模一樣的全席流水般地送進七彩塔——準確的說是送到塔門口，鶴尊的白羽探出來一卷，整張桌子連菜帶盤子被撈了進去。
塔裡頓時開了鍋。丸子的破鑼嗓子第一個炸開，像被踩了尾的豬：“！！爺要！那個冰窖羊給爺留三隻！誰敢跟爺搶，爺死他！”
小花的花瓣全部張開，金比平時亮了三倍，花蕊裡還沾著一小片冰蓮的花瓣碎屑。冰蓮的清甜和雪蛤的鮮在它花蕊裡混在一起，繞了三四圈才落下去。它咂了咂並不存在的，花瓣邊緣泛起一層滿足的淺：“上仙，這個冰蓮蒸雪蛤好吃！冰蓮口就化了，雪蛤得差點從花瓣上溜下去——不過嘛，比上仙做的還是差一點。上仙上次用靈土裡的千年冰蓮子蒸的雪蛤，那個回甘繞了三天都沒散，這個估計明天就沒了。”
鶴尊站在最高，低頭看著面前那份冰火雙極龍。冰蟒切得薄如蟬翼，烈焰鶴烤得外焦裡，擺盤也緻，冰蟒在左，鶴在右，中間用一道靈火和一道寒氣隔開，端的是冰火兩重天。
它用鶴喙夾起一片冰蟒，優雅地送進裡，嚼了第一下——鶴眼眯了一條。嚼了第二下——鶴頭的羽微微炸開一。嚼到第三下的時候，它猛地一扭頭，把裡的吐了出來。
那劃過一道準的拋線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正在埋頭啃羊的丸子腦門上。
“這什麼鬼。”它的聲音還是那麼淡，但淡裡帶著一被冒犯了的慍怒，“冰蟒凍過頭了，咬下去像在嚼冰碴子。烈焰鶴烤老了，柴得塞牙——本座沒有牙，但我覺到了柴。這也能冰火雙極龍？還不如那小子隨手做的花。不對，還不如那小子烤糊了的花。那小子烤糊了至還有焦香，這東西連焦香都沒有。”
它用翅膀尖了鶴喙邊緣，作慢條斯理，像剛才不是吐了一口菜，而是吐了一口毒藥。“我活了這麼久，還是第一次吃到能讓我主吐出來的東西。此店能在這一點上開先河，也算青史留名。”
三大妖王那邊從頭到尾就沒停過。咔嚓咔嚓的吮骨聲連一片，像一群大倉鼠在集嗑瓜子。玄甲蟑螂王抱著冰窖羊的羊骨用六條番上陣，從六個角度把骨髓吸得乾乾淨淨；幽影鼠王捧著一羊肋排，兩顆大板牙像兩臺的雕刻機，沿著肋骨把每一都刮下來。
夜煞蝙蝠王倒掛在椅子下面，從下方接住了噬魂蟲老五被丸子搶食時拉下來的一塊冰火雙極龍殘，吃得嘖嘖有聲。
噬魂蟲老五吃得激，鬚：“我從來沒吃過這麼——這麼——這麼——好吃——好吃——好吃——的——”蟲老三一翅膀拍在他後腦勺上：“閉！你再說這麼慢，都被丸子搶了！”蟲老四扯著嗓子朝丸子的方向吼，六條同時跺地，震得桌面上的盤子一跳一跳的：“死丸把那隻羊放下，那是我們七隻蟲的！你一個人吃三隻羊，也不怕撐羊的形狀！”
丸子塞得滿滿的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嗓子，同時把第四隻冰窖羊往自己屁底下又塞了塞，疊的防護層把羊裹得嚴嚴實實：“爺就不放！有種你來搶啊，搶得過爺的牙你就來！搶不過，這羊就是爺的！還有那隻脆皮靈豬也是爺的！那盤靈蔬你們隨便吃，爺今天大發慈悲不跟你們搶素菜！”
噬魂蟲七兄弟換了一個眼神——那眼神，以前在萬雷山脈圍獵落單妖時出現過。七道影同時從七個方向朝丸子撲了過去，老大鎖頭老二鎖尾老三老四各抱一條，老五老六老七專門撓丸子疊層的隙。丸子被七隻噬魂蟲同時抱住，渾劇烈抖，一邊笑一邊護食：“別別別撓那裡——那是爺的！哈哈哈哈！行了行了，羊分你們一隻——不對，半隻——就半隻！再多爺跟你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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