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聽著他們說完後，接著問道：“那你們知道要送去哪裡不？”
圖爾靠在床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被子上的針腳，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張被暖氣燻得發黃捲曲的臨冰城舊地圖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——不是不想說，是在那片被搜魂攪得支離破碎的記憶廢墟里，努力拉出幾塊完整的磚。
“土州，永珍宗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之前講護鏢經過時又沉了幾分，“那個穿灰斗篷的人給的地址很明確——土州永珍宗山門，法閣簽收。永珍宗你們都知道，土州第一大宗，以煉聞名天下，他們家的法閣號稱收納了此界三的上古法圖譜。我當時還在想，這把傘送到永珍宗，倒也合合理，說不定就是他們自己訂製的法。”
他手想去床頭的酒壺，林安在旁邊眼疾手快地把一壺養氣湯塞進他手裡。他低頭喝了一口，被燙得齜牙咧，但沒抱怨，繼續往下說。
“從風州到土州，我們走的是北線商路。這條商路我走過不下幾十趟，每一個驛站、每一段山路、每一可能有妖出沒的隘口，我都得能閉著眼畫出來。那趟鏢除了那把傘，還混了一批我們商行自己的貨——幾十箱靈草和幾件中品法，是給土州一個老主顧定期供應的。
一路上都有人在各驛站接應，打尖住店都是面孔，沒有任何異常。出了風州地界，進土州，我記得很清楚，出事前一天晚上，我們在土州邊境最後一個驛站換了馬——”
韓厲在旁邊了一句：“你那邊也是最後一個驛站？”圖爾轉頭看他：“什麼意思？你也是？”墨淵沒說話，但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三個人換了一個眼神，那個眼神里的東西讓我放下了手裡的羊。
“驛站什麼名字？”我問。
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同時給出了不同的答案。圖爾說“黃沙驛”，韓厲說“青石驛”，墨淵說“霧渡驛”。三個完全不同的名字，但三個人的表都帶著同一種困——他們記得那驛站的樣子，記得自己在驛站裡吃了什麼、說了什麼話、睡前檢查了幾遍封印匣。
“繼續說。”我示意圖爾先把他的部分講完。
“第二天早上，離永珍宗只剩下一天的路程。”圖爾的手指在被子上的針腳停住了，“我頭天晚上在客棧把封印匣檢查了三遍，確認封印完整，然後把匣子放在枕頭底下，布了一個簡易的防陣——就是咱們商行標配的那種五行顛倒陣，雖然擋不住元嬰期，但金丹期以下想悄無聲息地進來絕無可能。
我還特地把窗戶從裡面閂死了，門上也掛了一串風鈴法，稍有靈力波就會響。做完這些，我躺在床上合了眼。然後就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不是刻意的停頓，是那種“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後面全是空白”的停頓。他的眉頭擰一個川字，手指攥了被子邊緣，指節發白。
“就想不起來了。”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見的困，還有一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恐懼，“我做了個夢，夢裡有人在唱歌。不是那種鬼的唱——是謠，很輕很的，像個小孩，又脆又甜，像過年時在街上舉著糖葫蘆跑的那種。
反反覆覆只哼著一句調子，詞聽不太清，大概是‘傘兒開，傘兒合，傘兒底下躲一躲’。聲音很遠又很近，像著我的耳朵念，又像隔著好幾堵牆。我在夢裡想轉頭看是誰在唱，但頭轉不了，上暖洋洋的，像剛喝完一整壇烈酒，連手指尖都不想抬。然後——”
他猛地打了個哆嗦。圖爾這個人，板壯得像頭蠻牛，膽子比板還大，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怕過誰。但此刻他打了個實實在在的哆嗦，肩膀上的繃帶都在跟著抖。
“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，就是躺在這張床上，看見你拿著羊坐在旁邊。”
他把自己那部分記憶廢墟翻完，用手掌重重拍了拍腦門，像是想把更多碎片拍出來，但拍來拍去只掉下來另一個細節——他補充道，進客棧前一天的傍晚，道上迎面過來一個算命的，穿得又髒又破，手裡舉著個“天機算盡”的白布幡。
那算命先生直勾勾盯著他的貨車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句“傘送不到的，傘面還沒畫完”。他當時以為是瘋子，沒理，催著車隊連夜趕到了黃沙驛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進驛站之前車隊已經多走了十多里路，那算命先生卻還能憑空出匣子裡的東西是傘。
墨韻第二個開口。他把養氣湯的碗擱在床頭櫃上，雙手叉放在被子上，手指修長而穩定——他是個算賬的，手一直比圖爾穩，但此刻那雙手的指尖在微微發白。“我和圖爾差不多同一天出發。我走的東線，往金州方向。金州金闕宮，那是金州最古老的道宮，據說宮裡有此界唯一一座純金打造的大殿，整座殿的梁、柱、瓦、地磚全是金的，連門環都是金的。灰斗篷給我的地址是金闕宮務閣，簽收人寫的是‘務閣掌印’。”
他從風州出發，走的是東線商路。這條商路他走的次數沒有圖爾走北線那麼多，但也算門路。他把那尊小鼎封在三重封印匣裡，再三確認封印完整，然後把匣子塞進護鏢車隊的夾層中，上面了好幾箱普通靈草，最頂上還蓋了一層油布。“一路順暢，順暢得讓人心裡發。”他用了這樣一個詞——發。
墨淵這個人說話向來溫和，用詞準但很帶緒，能讓他說出發這兩個字的事，不多。
“出了風州，進金州地界，天氣比風州乾燥得多，一路上黃沙漫天。我記得出事前那天下午在道上，我的馬突然不走了。怎麼拽都不走，韁繩都快扯斷了，它就是釘在原地。後來還是鏢師裡一個老夥計把馬牽到路邊餵了把豆餅，它才肯。那老夥計說馬可能被什麼東西驚著了，但我們都探出神識掃了方圓好幾裡，除了幾隻在荒灘上刨坑的旱地沙鼠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他把養氣湯的碗端起來抿了一口，潤了潤，繼續說，“當天晚上我們在金州邊境最後一個驛站過夜。那個驛站是新建的，牆上刷的白灰都還沒幹，掛在簷下的燈籠卻舊得發黃，燈罩上還洇著幾圈褐的陳漬。
掌櫃是個乾瘦老頭，話得像被住了，給我們開房間的時候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個字——‘三間’。吃完飯我就回房了，把匣子照例檢查了一遍，封印完整。然後我坐在床上打坐，沒有睡覺——我從來不睡覺，你是知道的。但那天晚上，我打了個盹。”
墨淵是金丹大圓滿的修士，打坐是本能，定是日常。他從來不需要睡眠，就算累了也只是閉目調息。但那天晚上他居然打了個盹。一個不需要睡覺的人，在最不該睡覺的護鏢路上，莫名其妙地打了個盹。
“我定的時候，聞到一很淡很淡的香味。不是花香，不是薰香，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——有點像藥，又有點像墨，但比藥淡、比墨甜。我以為是驛站裡誰在煎藥，沒在意。那味道越來越濃，甜裡出一極細的苦。我想睜開眼睛，但眼皮上像了兩塊鐵板。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從外面傳來的，是從我神識深響起來的。像有人在我的靈臺裡放了一口鐘。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一下又一下，不快不慢，節奏和我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。我的神識想反抗，但那香味把我的神識裹了一團，像用糖漿裹住一隻想飛的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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