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之潭”。
潭水幽深，映著穹頂倒懸的“星輝”，靜謐得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，卻又在那片深沉的墨藍中，漾開一層層和的暈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郁而溫潤的靈機，混雜著溼的岩石氣息、以及那些發植散發的、類似雨後泥土與清甜水混合的奇異芬芳。
老婦人的話語在空曠的窟中迴盪，帶著歲月沉澱下的沙啞與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。佝僂的軀倚著木杖，混濁的目掃過崔明月和炎煌，尤其在崔明月眉心和炎煌周尚未散盡的微弱火息上停留片刻，那目裡沉澱的緒太過複雜，悲憫、追憶、一難以察覺的激，還有更深沉的、彷彿與這片地底潭水同質的疲憊。
崔明月與炎煌換了一個眼神。此地靈機充沛，環境安寧，老婦人話語中提及的“守墓人”和“鑰匙”也與他們所知對應。雖有警惕，但以兩人目前油盡燈枯的狀態，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“叨擾了。”崔明月微微頷首，聲音雖清冷虛弱，禮數不失。
老婦人似乎鬆了口氣，側讓開，指向最近那座看起來稍大一些的石屋。“寒舍簡陋，但尚可遮風避雨。潭邊星蕈的孢子有安神鎮痛、滋養本源之效，待老為你們取些來。”
“多謝前輩。”炎煌也嘶啞著嗓子道謝，在崔明月的攙扶下，緩緩走下最後幾級石階，踏這片名為“之潭”的地底空間。腳踩在溼潤的潭邊石地上，一溫和的、帶著滋養之意的地脈靈氣自腳底湧泉滲，雖不能立刻療傷，卻讓繃的神經和乾涸的經脈到一陣久違的舒緩。
石屋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些，陳設極其簡單，甚至可以說是原始。糙的石床鋪著乾燥的、某種巨大蕨類植的葉片，散發著清淡的草木香氣。石桌石凳看得出是手工鑿刻，邊緣圓潤。牆角堆著一些發的、形狀各異的菌菇和曬乾的苔蘚。整個空間乾淨整潔，卻著一與世隔絕的、近乎凝固的時。
老婦人自稱“潭婆”，是這“之潭”目前僅存的、還能勉強活照料的幾人之一。作緩慢卻穩當地取來一些散發著和白暈的、傘蓋如星芒般綻開的“星蕈”，碾碎，又用陶罐從潭中取來清冽的泉水調和，遞給二人。
“直接服下，運功化開即可。星蕈之效溫和，於你們眼下傷勢最是合適。”潭婆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多了幾分關切。
崔明月和炎煌沒有推辭。星蕈末口即化，帶著微涼的清甜，化作兩溫和卻堅韌的暖流，迅速散四肢百骸。暖流所過之，噬影蝕氣留下的冷刺痛被明顯緩解，損經脈的灼痛也減輕了許多，更有一和的生機之力開始浸潤近乎枯竭的丹田與神魂。
兩人立刻在石床上盤膝坐下，引導著這藥力，配合此地濃郁的靈機，開始緩慢而艱難地修復己。崔明月的寂滅道韻如同涓涓細流，小心梳理著經脈，安著震盪的元嬰；炎煌則引導著藥力和靈機，小心翼翼地溫養那幾乎熄滅的混沌火種，驅散附著其上的最後蝕氣餘毒。
潭婆靜靜坐在門邊的石凳上，沒有打擾，只是偶爾用混濁的目向幽深的潭水，又或是抬頭看看穹頂的“星”，臉上無悲無喜，彷彿一尊早已習慣了永恆等待的石像。
時間在這地底深失去了意義，只有潭水平緩的波和星蕈芒穩定的明滅，標記著的流逝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崔明月率先從深度調息中醒來。星蕈藥效極佳，配合此地特殊靈機，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，寂滅元嬰的裂痕不再擴大，甚至開始有極其緩慢的自我彌合跡象。經脈雖未痊癒，但已能承基本的氣息流轉。最讓驚喜的是，神魂中那種被強行塞異般的沉滯和痛，在星蕈藥力和此地安寧氣息的下，竟然消退了不，讓頭腦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。
看向側的炎煌。他依舊閉目調息，臉雖然依舊蒼白，但眉宇間那抹因痛苦而生的戾氣已然散去，氣息趨於平穩，周那層代表混沌火種的微弱紅，也穩定了許多，不再明滅不定。
看來，他也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。
崔明月輕輕舒了口氣，這才有暇仔細打量這石屋和外面的窟。目掠過牆角那些發的菌菇時，心中微。這些植的形態、芒，與“噬影荒原”上那些暗沉死寂的景截然不同，充滿了蓬卻斂的生機，而且……似乎與懷中的“原初之種”有某種極淡的共鳴？
“覺好些了麼，孩子？”潭婆的聲音適時響起，打斷了的思緒。
崔明月轉頭，對上潭婆那雙看似混濁、深卻彷彿沉澱了星的眼睛。“好多了，多謝潭婆贈藥。”
“有效便好。”潭婆緩緩點頭，目又落在尚未醒來的炎煌上，“混沌火種……能在‘噬影’侵蝕下保住本源不滅，還將其反向灼燒退，這孩子的心志與基，實屬罕見。”的語氣裡帶著一毫不掩飾的讚賞，隨即又看向崔明月，“而你……斬緣劍意。如此純粹，甚至引了‘錄之鑰’的共鳴。守墓人傳來的零星資訊裡，提及的‘鑰匙’，果然應在你上。”
崔明月心中一震。對方果然知曉甚多。沒有否認，只是平靜地問：“潭婆知曉‘斬緣錄’與‘原初之種’？”
潭婆沉默了片刻，目再次投向幽深的潭水，彷彿在凝視著埋藏在水底的無盡歲月。“知曉一些。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到……很多細節，連我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老傢伙，都記不清了。”的聲音帶著悠遠的迴響，“‘原初之種’，據說是天道塔誕生之初，由混沌母樹虛影賜予的一縷最純淨的本源法則結晶，蘊含著‘生’與‘序’的起始。而‘斬緣錄’……則是後來者為應對‘無序’與‘失控’，以無上決絕之意，鍛造出的‘斷’與‘淨’之刃。”
“應對‘無序’與‘失控’？”崔明月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，“是指‘永寂之噬’？”
潭婆點了點頭，又緩緩搖頭：“是，也不全是。”拄著木杖，站起，走到石屋門口，向那片靜謐的潭水。“‘永寂之噬’是果，而非全部的因。孩子，你可知道，一座塔，要如何才能永遠筆直地指向天空，毫無偏差？”
崔明月思索片刻：“基穩固，結構平衡，法則……恆定。”
“說得不錯。”潭婆背對著，聲音低沉，“天道塔的基，是‘太上忘’的無大道，追求絕對的秩序與恆定，摒除一切、慾、變數。這法則本並無大錯，甚至一度讓此方仙域繁榮昌盛，秩序井然。”
頓了頓，語氣帶上了一難以言喻的蒼涼：“但問題在於，‘絕對’本，就是一種悖論。為了維持‘絕對’，就需要不斷‘修剪’那些可能滋生‘偏差’的枝丫——也就是那些擁有強烈、創新慾、或是不完全遵循既定規則的生靈與道則。長久的‘修剪’與‘制’，讓天道塔執行的法則迴圈越來越‘純淨’，也越來越……‘脆弱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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