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話間，腳步已晃到了那棵老柿子樹下，仰頭看著那一個個紅彤彤的小燈籠，咂了咂，彷彿昨夜抱著樹幹痛哭流涕的完全是另一個人。
小狐狸的耳朵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依舊沒有睜眼，但那條蓬鬆的大尾，卻微不可察地收。
老道士在柿子樹下搖頭晃腦地讚歎完，又踱到水缸邊，自顧自地舀了瓢水，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，這才心滿意足地用袖子抹了把。
他咂著，彷彿還在回味那清冽的滋味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好的主意，眼睛一亮，轉頭對剛從灶房端了粥出來的宋周氏笑道：
“你們這院子，這屋子，真是越待越覺得舒坦！老夫這渾筋骨都鬆快了不！”
他著手，臉上堆起那種混不吝的、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，“你看……這日頭正好，老夫想著，不如……再多叨擾一兩日？好好養養神，也順便……嗯，幫你們看看這院子的風水，驅驅可能的晦氣，算是報答這宿飯之恩，如何？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彷彿昨夜那句信誓旦旦的“天明即走，絕不多擾”不是從他裡吐出來的，臉上沒有半分尷尬或提及此事的意思。
宋周氏端著粥碗，一時有些愣怔，下意識地看向窗邊的白未曦。
小狐狸在聽到“多叨擾一兩日”時，假寐的眼睛倏地睜開一條細，琥珀的瞳孔裡閃過一幾噴薄的怒火和“果然如此”的憤懣。
它嚨裡發出極輕的、抑著的咕嚕聲，爪子忍不住在地面上抓撓了一下。
白未曦依舊靜坐，目從柿子樹緩緩移開，落在老道士那副“我就賴著了你能奈我何”的笑臉上。沒有立刻回答，院中的空氣因這無聲的對峙而微微凝滯。
老道士彷彿渾然不覺，依舊笑嘻嘻地，甚至自顧自地從宋周氏手裡接過了那碗熱粥，唏哩呼嚕地喝了起來，發出滿足的嘆息聲，用實際行表明了他“紮”此的決心。
白未曦清冷的聲音不高，卻驟然切斷了院中看似平和的假象：
“你不放心我。”
的話語沒有任何疑問的語調，是純粹的陳述。
老道士喝粥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，只有碗沿遮擋後、那渾濁眼底一閃而過的微洩了瞬間的凝滯。
白未曦的目平靜地落在他上，繼續道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：
“你在，看著我。”
“哐當！”
並非來自老道士，而是來自小狐狸，它翻了眼前的飯碗。
它琥珀的眼瞳瞪得溜圓，裡面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！
原來如此！
就像白未曦看它一樣！
這老道士，從出現到賴著不走，本不是什麼偶然！他也在用同樣的、甚至更難以捉的方式，“看”著白未曦！
院中，粥碗氤氳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。
老道士緩緩放下碗，臉上的笑容並未完全消失，卻像是被水洇溼的墨跡，暈染開一種複雜難辨的神。
他抬手，用那破爛的袖口了角，作慢得出奇。
他沒有承認，也沒有否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