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安起，把袖中的鑄管報表疊好擱在桌上，抖了一下常服的襬。
“我一個人見。”
趙秉文的視線在鴻安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，隨即低頭退了出去。
前殿正堂的格局和議事殿不同。
議事殿是鴻安日常辦公的地方，桌案文牘堆山，鐵匣銅匣擺了半壁。前殿正堂是見客用的，高闊、空曠，正壁掛著北境三州的州紋大旗，左右各設雕花燈架，正中一把紫檀高背椅，椅前三步石階，階下是留給來客的位置。
鴻安到的時候堂裡已經點了燈。他在紫檀椅上坐下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。
石階下鋪著一方青磚地，空的，連把客椅都沒擺。
趙秉文安排的。鴻安掃了一眼，沒說加椅子。
腳步聲從殿門外傳來。十幾雙腳踩在石板上，雜中帶著一刻意出來的整齊。裴則方走在最前面，後跟著一個捧漆盒的執事。十二名軍被攔在了殿門外，甲片撞的聲響隔著門檻傳進來，隨即被兩扇合攏的大門截斷了。
裴則方進殿以後先站住了。
抬頭掃了一圈。燈火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，五十出頭的年紀，面白無鬚，下削尖，兩道長眉幾乎連到了鬢角。朝服的前襟沾了好幾天趕路的塵土，但領和袖口疊得一不苟，連腰帶上的銀扣都過了。
一個講究面的人，趕了七天的路，進殿之前還是先把自己收拾過了。
裴則方的視線掠過空空的階下，沒有座椅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，極輕微的一瞬，右腳的腳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，隨即收回來，往前走了三步，站定。
“臣，禮部右侍郎裴則方，奉太子殿下諭旨，覲見鎮域王殿下。”
聲音洪亮，中氣十足，在空曠的正堂裡來回撞了兩道。
鴻安坐在椅子上沒。
“太子諭旨。”他重複了這四個字，尾音往下沉了一截。“奉天的規矩什麼時候改的？諭旨不諭旨了，聖旨了？”
裴則方的結微微滾了一下。
他後的執事把鎏金漆盒舉高了半寸，明黃綢緞在燈火下晃出一片刺目的亮。裴則方側接過漆盒，雙手捧著，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聖上龍欠安，已下詔令太子監國理政。太子以監國之權頒發的詔令，等同聖旨。臣此番千里奔赴金州，攜的正是監國詔書。”
鴻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移了一下，很小的幅度，像是無意識地撥了一下木紋的稜線。
監國詔令等同聖旨。這句話從禮法上站得住，皇帝病了，太子監國，發的旨意確實可算聖旨。但裴則方特意把“聖上龍欠安”六個字放在最前面說，用意很明顯：先拿皇帝的病來鋪墊哀兵的調子，再拿監國大義來。
開場白就在做局。不蠢。
“宣吧。”
裴則方聽到這兩個字，捧著漆盒的手穩了一下。他開啟盒蓋，取出一卷明黃的帛書，雙手展開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奉天承運，監國太子詔曰，”
鴻安沒有站起來。
裴則方的作停在了展帛的姿態上，視線從帛書上緣越過去，落在鴻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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